嗜古、擅書、勤寫作的曹雋平
2023-07-07他比開膛手傑克更凶殘,但還是落網了
2023-07-07從10月1日到10月7日,這是一個悠長假期。數以億計的中國人得以享受中秋連上國慶後的閒暇時光——在這個帶薪分散休假尚未普及的國度里,由政府通告保障的這7天是實實在在的奢侈品。
只不過,永遠都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喝」,比起張貼海島遊記,總還是抱怨的分貝最大聲。所以,在央視「你幸福嗎」的記者追問中,來自擁堵高速公路和熱門景區的「不幸福」喧賓奪主,甚至有血光閃過。幾年前長假最後一日到來前的子夜,中新社迫不及待地預報《黃金周長假今結束,多地迎來返程客流高峰考驗》,這是對7天之前教訓的總結。
近年每逢9月30日深夜,接近中國高速公路免費通行政策實行的起始點,微博論壇上已經看到了成千上萬輛汽車擁塞在收費口前等待0點到來的壯觀景象。緊接著,從這個長假的第一分鐘開始,對高速公路變成停車場,然後又變成垃圾場的抱怨就不絕於耳,太多人的旅程沒能開一個好頭。其實,這不出乎一些觀察者的預料。在放假前一天早晨,央視財經頻道評論員劉戈就提問:《假期高速免費會導致狂堵嗎》。可惜,這份對「專業人士已經做好足夠準備」的信心確實有點過於樂觀了。幾年前國慶日,東方早報已用碩大的黑體標題「16省市24條高速昨現擁堵」告誡出遊同胞;新京報頭版推出的便是那幅密密麻麻的大塞車圖片,加添「今天會更堵」的預警……深圳廣電集團製片人聞正兵此時也終於完成了自己的黑暗旅程:以「全程780公里,開車一天兩夜,30個小時,約時速26公里」到達目的地後,他用微博發佈感受:「很難想像這是在中國全程高速上完成的旅程。這也是一次一廂情願、兩敗俱傷的試驗:政府政策失敗,民眾尊嚴盡失。」
兩敗俱傷,怎麼辦?經濟學家要長嘆一聲「我早就說過嘛」。李稻葵嘲諷「這是世界愚蠢政策的新紀錄」:「真為了民生,為何不宣佈長假高速漲價50%,所有增加收費分給100個貧困縣,扶貧辦學?建航母也行。實在想不出比免費更餿的主意了?太有才了!」和他一起普及「高速定價的經濟學原則」、高呼「免費的其實是最貴的」還有毛壽龍、薛兆豐、李子暘等,除了強調「價格管制無助公平」外,他們還從高速公路上市公司產權保護的角度批評籲求免費者:「歐美等國用於支付高速公路建設的經費是來自於現有的財政支出,而中國的絕大多數建設費用則是來自於銀行的借款,甚至有一部分是來自資本市場的融資,因此中國的用車者需要在納稅的同時,為高速公路的通行費埋單。」曹林聽不進去。他以中國青年報10月2日頭版評論《免費不是錯,人為添堵才是禍》來反擊:「一直反對高速免費政策的評論家,帶著幸災樂禍的快感炫耀著自己的‘英明’,以‘有先見之明’的優越感坐看遇堵者的笑話;公路管理者更假扮成無辜者,‘樂見’公路堵成一鍋粥,坐等輿論得出‘免費是罪魁禍首’、‘還是收費好’的結論。
問題真的是出在免費上嗎?真的是因為貪小便宜者、貪圖免費者的扎堆兒導致了高速公路不堪重負嗎?當然不是!免費無錯,堵車的罪魁禍首在人為。」根據此文分析,「應該得出的結論不是‘不該免費’,而恰恰應該是‘更多地免費’。如果平常高速公路就有更多的免費,而不是僅僅是節假日這幾天,就不會發生趕集般的扎堆兒;如果更多的公路能免費,而不是僅僅幾條,自然會產生分流效果……高速集團本就是行政壟斷的產物,無法用純市場的邏輯去度量。
免費不是恩賜,納稅人本就應享受到免費的高速福利,‘收費還貸’是推卸責任的行為,收費站是強盜。」所謂「人為添堵」,曹林指的是「毫無意義的發卡」:「可以看出此次大堵車中一些管理部門的報復性情緒——為甚麼免費了仍要攔車發卡?可能是第一次實行免費,還缺乏經驗;也可能是為了統計免費給公眾送了多大的紅包,而不顧此舉會造成擁堵;抑或是故意地添堵,本就對免費政策充滿抵觸情緒,於是選擇這種方式表達不滿,報復性地添堵,帶著把事情搞砸的心態去執行,以此妖魔化‘高速免費’,讓輿論和公眾恐懼免費,從而誤導決策者重返收費。看你們還要不要免費,這就是苦果——這種報復性添堵是需要警惕的。」看了這種「誅心之論」,央視評論員王志安難免又要嘆息迎合民粹者是多麼受歡迎,他在微博上嘲笑堵車者「讀中青報中毒了」——「目前民間社會許多對政府的批評,正是基於烏托邦的理論,他們希望告訴公路免費,醫療免費,養老免費。他們正在用幾十年反復被證明是災難的觀點,裹挾民意,試圖將中國重新帶回一場新的烏托邦運動里」;並反唇相譏曹林——「網上那些長期罵政府的人,邏輯實在是扭捏的儀態萬方。
誇免費吧,堵車堵得怨聲載道,實在下不了口。罵免費吧,這等於罵自己個兒。好吧,乾脆罵收費站了。如果取消發卡還堵,就接著罵政府陰謀論,想用糟糕的免費為長期收費做準備。」反正,王志安被罵「五毛」也已經習慣了吧,逆「民意」而動的經濟理性並不太受市場化媒體的歡迎,對那些以私家車主為主要爭取對象的報紙、網站而言,還是要求免費的人文關懷更值得刊登,比如搜狐就把曹林的「人為添堵」論在新聞首頁推薦了整整7天。兩相對比,也難怪上海金融與法律研究院研究員傅蔚岡要在網絡上控訴,自己那篇《高速公路免費的法律疑問》被一家媒體拒絕發表,理由只是「對國務院政策持批評態度」。一些人支持免費,至少也是平時免費、節假日收費;一些人反對免費,甚至建議平時收費、節假日漲價;還有一些人批評該項政策對乘坐公共交通的社會底層毫無益處——輿論場上的爭執比高速路上還要擁堵。此時,倒是新京報謹記禮失求諸野的古訓,繼10月1日《高速擁堵凸顯「公共福利飢渴」》之後,次日又呼籲「社會發展高速路,文明規則不能捨棄」:「高速堵車大軍路過,高速、服務區遍地垃圾。
少部分駕車者在路上忽視交通秩序,開‘霸王車’,隨意佔道行駛、搶道超車、變道加塞等,一旦發生碰剮之事,爭執僵持、惡語相向,甚至拳腳相加,加劇了擁堵……你不把公共秩序當回事,公共秩序的紊亂後果就需你來承受。人人都在抱怨高速路堵塞,都不願意旅途過程遭遇各種麻煩,可你的行為本身就決定了大環境的整體向好或者相反。」
沒錯,正當高速擁擠現象開始緩解之際,熱門景區人滿為患混亂不堪的圖片又已接力而來,極度擁擠的陝西華山,幾年前更是傳來了遊客在爭執中被人用刀捅傷的消息。隨後,陝西省華陰市公安局官方網站通報華山刀傷遊客一案「成功告破」,聲稱嫌疑人系兩名已投案自首的農民。然而,受害人很快即通過微博質疑「頂包」、強調「所描述的情況與我們的實際經歷是不符的」,並得到一乾狐疑重重的媒體助陣。北京青年報發表《「華山論刀」案件告破,景區混亂更需問責》,質疑「如果把華山景區的混亂景象有意無意地歸因到兩個黃牛黨身上,則難免有轉移視線的嫌疑。景區管理者究竟應該承擔怎樣的責任,恐怕是人們最希望搞清楚的」。鳳凰網更在7日用首頁頭條推薦來自新華社的三問:「第一,從遊客群毆到黃牛黨倒票鬧事,為何事件前後說法不一?第二,在沒有對當事人、目擊證人充分取證情況下,為何急於下結論?第三,華山景區管理到底存在哪些致命問題?」「鬧心」的高速,「鬧心」的景區,史上最長「黃金周」儼然變成史上「最擠周」後,騰訊今日話題要思考此次長假如此混亂的原因:「經過簡單的橫向對比就可以發現,這些混亂很明顯的來自國人出行願望的增長和假期數量不夠的矛盾,而‘黃金周’就是這個矛盾爆發的噴口……
畸形的休假制度讓‘中國式’假期量少質低,也讓中國員工不得不變成‘最勤勞的工人’和‘最不會休假的遊客’。」新華社對黃金周政策的反思更是得到東方早報今日高度重視,《誰能破解13億人休假難題》的專題佔據了大半個封面以及四個內版,強調「‘中國式休假亟需轉型:黃金周負面作用已超正面意義」。
當揚子晚報用頭版頭條定義《十一黃金周重現10年前「瘋狂」》時,齊魯晚報則借勢宣佈《「黃金周」已到非變不可的臨界點》:「走到第14個年頭的‘黃金周’已經算不上新鮮事物,但對有關部門而言,必須從新的角度看待‘黃金周’,深刻認識到傳統的‘假日經濟’模式已經走到了極限,單純地把‘黃金周’當做刺激經濟的源泉,也可能會竭澤而漁。現在更需要用新的思維方式解決集中出現的問題,公共部門首先要提高服務水平,做好假期的各種預案和預警,讓公共資源造福公眾,把‘黃金周’真正變成提高國民福利的‘黃金’。」所謂「提高服務水平」,用長江日報的話來說就是《政策制定不能只管方向正確》:「無論是假日高速公路免費,還是景區降低票價政策,都有著極強的公共利益正當性,這是一個向福利國家轉型的國家考慮諸多事宜的應有出發點。
然而,政策出台簡單倉促,缺少充分公開博弈所呈現的問題,無疑也是一次提醒,具有道義正當性,並不預示著政策的必然合理性,也不代表政策一定會有良好的效果。經過多年發展,社會現實是利益分散,任何改革舉措或政策必然牽涉各方,需要充分認識其複雜性、充分博弈取得共識,推行落實才可能取得良好效果。」幸運的是,根據今晨南方都市報、京華時報、現代快報頭版頭條的異口同聲,預定中的返程超級車流昨晚在各地均「爽約」:「對此交管部門表示,這與此前的大規模宣傳引導廣大車主錯峰返程及繞道出行有關。」而後,那份廣東報紙放眼遠也望,再刊社論《擁堵不宜盡責免費,運營尤須賬目透明》,以鄭州黃河大橋今起永久免費為例,宣佈:「相較於短期的通行免費,對超期收費公路的根本性整治顯然關涉更大的民生。在討論短期免費通行利弊之余,實有必要花更多精力聚焦‘哪些公路早該停止收費’的領域。」
此刻,倒是曹林躬身自省。他刪去「陷於爭論情緒中,很容易變得尖酸刻薄」的幾條微博,通過中國青年報表達感悟,並得到新浪、搜狐同步推薦:「假期,人們在微博上吐槽旅途中的各種不快樂,只不過是日常生活怨憤情緒的蔓延。平常微博中就瀰漫著種種不滿的情緒,這種情緒自然會習慣性地延續和投射到假期中…..我們已經失去了很多能力:一味地質疑,失去了信任的能力;一味地批判,失去了贊美的能力;一味地揭露,失去了發現美好的能力;一味地尖酸刻薄,失去了寬容謙和;一味地反抗和叛逆,失去了尊重和認同;一味地否定,而忘記了肯定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