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以为/文

泰国最近发生军事政变，但国内媒体关注远不如越南和乌克兰多。不管越南政府口头上承不承认，事实上越南从来就是中国的附庸，在法日苏三国庇护时期依然是。越南所面临的问题，无一不是是中国曾经存在或者继续存在的问题，没有太多新鲜感。乌克兰无论历史文化和地缘政治都与中国相距遥远，中国人关心乌克兰，实际上是关心俄罗斯，乌克兰是俄罗斯的“越南”。

泰国与中国关系很有意思。两国不接壤，没有领土纠纷，但文化和民族与云南、广西连成一片。僮语、傣语、侗语、寮语、掸语是同一语言的不同方言，由古越语的分化而来。僮族虽然是人口最的少数民族，但是认同于汉人。理论上，僮族既可能在中原政权强盛的时候当泰奸（像华北人那样），带汉军征服泰国，也可能在中原动乱之时当汉奸，带泰军收复南越国故土，但历史上没有发生过。正因如此，泰国自汉代以后就没有和中原王朝密切交流，保持了独立性，保留了许多古典特征，又在近代与中国的模式完全不同。泰国是东南亚唯一不曾排华的国家，各阶层对汉人接纳程度都相当高。华人可以把当成泰国视作华人政治发展的另一种可能性，当作镜子，观照自身。如同新加坡，但泰国的社会形态比城市国家更有参照性。

当地时间5月28日，泰国曼谷，示威者们发起集会抗议军事政变，并和军方产生了激烈冲突

受教科书影响，现在中国人喜欢用“封建专制”形容民国以前的朝代，其实中国早在春秋战国就逐渐告别的封建制，而专制是从1949年才开始。“封建专制”形容泰国倒是很适合，也很方便分析泰国政治形势。以后再有人说中国“封建专制”就拿泰国为例反驳吧。

所谓“封建专制”就是家长制。人与人之间是类似于父子、夫妻、兄弟这样的依附关系，国王相当于全体国民的父亲。国下面分邦，邦下面再分小邦，国王家族与地方邦主家族通过某种契约关系共治国家，其中最重要的是土地授受关系。土地不能买卖，必须由国王授予。农民不直接隶属国王，而依附于地方贵族，农民连同土地一起授受，所以农民实际上是农奴。“封建农奴制”不是泰国特色，日本、德国、俄国等国在十九世纪以前全是这种制度。从国民与政府的关系来说，所谓现代化就是郡县化，也就是中国化。

在泰语中，家庭被称作khrop-khrua（阖家），意思是合灶吃饭。农奴虽然生儿育女，但是没有财产可传承，所以农奴不需要姓。贵族家庭才有姓，贵族的姓就是地名，这跟先秦社会很类似，日欧封建时期也一样。泰国1912年才规定所有国民申报姓氏，这是受辛亥革命震动所致。泰国几乎全民信佛，少量回教徒，受基督教影响极小，体现在婚姻制度上，泰国法律规定男人可娶一妻两妾。娶妻需要到政府登记，办理结婚仪式，夫妻离婚时要办理离婚手续，分割财产。纳妾一切从简，不用登记不办婚礼，离婚不能分割财产。正妻是女主人，凌驾于妾之上，丈夫纳妾等于给自己找仆人。一旦丈夫宠幸大妾，对自己地位构成威胁，正妻可以再纳一个小妾，予以制衡。闲暇时，一家人正好打麻将。妾也不能多，再多了丈夫体力透支，财力不足，家就散了，一夫一妻两妾是中产阶级比较理想的家庭结构。

泰国现在都君主立宪了，还是封建国家吗？还是，只是局势有所改变。过去大地主与小地主共治天下，现在小地主边缘化了。王室玛希隆家族（Mahidol Family）据说拥有泰国70%的土地，汕头澄海陈氏家族（Sophonphanich Family）垄断了银行产业，汕头潮阳谢氏家族（Chearavanont Family）垄断了流通商贸产业，梅州丘氏家族（Shinawatra Family）垄断了电信产业。、

三大华人家族都是二战后崛起的，在新兴产业中各霸一方，原有的产业大部分归王室一家所有。泰王够义气，你们这些“亡国奴”来泰国尽管赚钱，别动我的蛋糕就行。泰王乐见华人成为新贵，因为华人没有根基，既能发展经济，又不会破坏原有的等级秩序。泰国佃农变成雇工，营营役役，没有余力参与公共事务。潮汕人是纯粹是商业民族，以潮汕人为主体的泰国华侨对此局面很满足，吾心安处是吾乡。

如果四大家族和平共处，泰国只是发展慢一点，政局不会乱，但丘氏家族是客家人。潮汕人和客家人虽然比邻而居，但是两个民风迥异的族群，语言不通，信仰不同。潮汕多信道教，客家人多信佛教。潮汕人以经商为荣，追求家庭和睦，精致生活。客家人以耕读为荣，多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民国初年潮汕籍将领许崇智乖乖让权，成就蒋介石一世英名，叶剑英愤而出走，为今天广东省的客家干部奠定基业。新加坡的华侨人口结构与泰国类似，客家人只占少数，但少数中的李光耀家族成了“王室”。在印度尼西亚那样的宗教氛围中，今年钟万学（疑似客家）当上了首都雅加达省长。

客家人丘达新（他信）成为泰国电信大王，然后组党参政，顺利选上总理。他的策略很简单，就是走下层路线，挖国王的墙脚。原本几乎所有封建君主制国家，农民都是保守力量，当年英法内战时期，农民也是国王的基本盘。国王是大地主大财主，施舍点小恩小惠就把农民收买了，不像商人那么计较公共治理，能过太平日子就好。泰国国王的声望很高，但是不善齐家，普通百姓能够纳妾，国王却不多蓄几个妃子，结果子嗣太少，独子不争气，靠独身的二公主诗琳通打理王室事务。在老国王去世之前，丘氏家族奈何不得王室。老国王去世之后，就难说了。

未来丘家废掉王室，不太可能取而代之，更可能学新加坡，变成形式上的共和国，实际上的世袭领袖。未来泰国很可能搞土地私有化、摧毁行业垄断，既收拾民心，又发展经济，所以王室和陈谢两家都警惕丘家。他们先组黄衫军捣乱，然后军事政变，三番五次搞垮民选政府。结下这梁子，今后更没法共存了，谁笑到最后，很难说。一定要我赌，我赌丘家胜。丘达新（他信）会是秦始皇、拿破仑、李光耀一类的人物。终结封建寡头，变多家共治为一家独大，这符合帝制（郡县制）的生成逻辑：平民崛起，贵族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