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黃佳惠

2016年12月30日，黃齊耀先生在美國逝世，享年106歲。

你可能沒有聽過他的名字，但是你肯定看過他的作品，他就是造就迪士尼經典動畫《小鹿斑比》的「斑比之父」。

1942年他為迪斯尼經典動畫片「小鹿斑比」設計背景，1991年榮獲「迪斯尼傳奇獎」(Disney
Legends Award)。2001年獲封迪斯尼傳奇人物之一，2006年獲頒動畫片Winsor McCay成就獎，2013年在華特迪斯尼家庭博物館舉辦最後一場回顧展，2015年傳紀片「Tyrus」問世。他的一生，隨遇而安，卻異常精彩。

1920年，為了躲避戰亂和飢荒，9歲的黃齊耀離開母親和妹妹，跟隨父親從家鄉中國廣東台山遠渡重洋，海上漂泊月余後，他們登上美國舊金山灣的天使島，「天使島」這個名為天使實為惡魔的「鬼門關」，是黃老先生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恐懼經歷。

由於受「排華法案」的影響，20世紀初的美國拒絕接受來自中國的移民，9歲的黃齊耀初時被迫一個人滯留島上，無法與父親取得聯繫，那一個月的滯留中，幼小的他舉目無親，伴隨他的只有恐懼與無助，隨行的移民中，有一些人受不了，跳樓自殺，幸運的是，最後移民局無奈釋放了幼小的他，最終父子倆才重新團聚。

父親帶著他先落腳在加州的加沙緬度，由於家境貧寒，父親被迫離開他去洛杉磯打工，9歲的他一個人留在加沙緬度上學。

在加沙緬度上學那會，他對繪畫課以外的其他學科沒有多大興趣，加之缺乏父親的管教父親，他開始逃課，父親知道後怕他學壞，就把他接到了身邊，黃齊耀從小就表現出了對繪畫的熱愛，父親非常支持鼓勵他，但那時生活拮據，沒有絲毫多餘的錢來買紙墨，思來想去父親想出了個辦法，用筆沾水在廢報紙上練書法，乾了以後再畫，這也為他後來將水墨畫風格融入到西洋畫做下良好鋪墊。

黃齊耀說，他的一生非常幸運，而最開始的幸運是因為他遇到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老師。中學期間，他碰到了一個好老師，這個老師發現他的獨特繪畫天賦後，幫他申請到一個藝術學院的暑期班獎學金，並鼓勵他走職業畫家的道路。

20世紀初的美國，華人的地位十分低下，能夠做的職業也非常少，除了當傭人就是洗衣房小工或者服務員類似的雜工，成為畫家…黃齊耀和他的父親都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上完老師申請的暑假班，黃齊耀意猶未盡，糾結了一陣之後，他決定繼續在這家藝術學校就讀，學校里他是最年幼，但也最有天資的學生，學習的5年里，周圍不斷有同學或明或暗地嘲笑他，歧視他，「‘中國佬’不配學美術！」，最終他堅持下來。

另一方面為了支付兒子藝術學校的高額學習費用，父親只得加倍的打工掙錢，甚至四處舉債，年少的為了讓父親能不那麼辛苦，不僅發憤圖強拿到了奧蒂斯藝術學院的全額獎學金，而且在每天放學後，都會去當地的兩戶人家裡乾活當傭人掙錢，打掃衛生、洗衣服、擦傢具，這樣可以拿到50美分的工資。

1930年，黃齊耀以優異成績從奧蒂斯藝術學院畢業。畢業後的生活並非一帆風順，剛開始他職業畫家道路依然坎坷，由於他亞裔的身份，很多公司甚至拒絕看他的作品。好在一番波折與自己的不懈努力過後，3年後黃齊耀終於考進了迪士尼做起了入門級的動畫師。

那個大多數華人只能當雜工的年代，黃齊耀顯然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周圍人對他艷羨不已，他當時卻十分苦悶。

      在他的認知中，動畫是一個十分具有創造力的工作，可當他真正接觸後，卻感到異常絕望。當時他所在的職位是迪士尼最底層的入門級動畫師，每天的任務就是描摹米老鼠的動作，作為動畫裝配線上的一名熟練工，日復一日，他已被機械動作麻木了，就在他覺得自己的藝術靈魂正在被慢慢消磨，夢想離自己越來越遠…..

夢想絕望時，生活往往悄悄醖釀著一場轉機。

當時迪士尼的《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的動畫大獲成功，賺得盆滿鉢滿，於是迪士尼公司打算再拍一部類似的兒童動畫片，選來選去，他們決定改編一個在森林中失去母親保護的小鹿故事——《小鹿斑比》。

他們希望通個「斑比」來複製「白雪公主」的成功，但是後來他們發現複製其實是條死衚衕。

「白雪公主」採用的巴洛克創作風格，每一朵花的花瓣，每一棵樹的葉子，都畫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但是小鹿斑比動畫則是一部森林主題的冒險故事，斑比和他的朋友們總是在森林里活動，身邊到處都是樹葉和灌木叢，如果還是使用細緻的巴洛克式風格，那麼畫面上會出現很多線條，不僅非常雜亂，連同主角都要被森林中五光十色的林木所掩蓋，無法分清主次。

因為背景的問題，迪士尼公司愁苦了很久，就在主創人員一籌莫展，眼看項目要被無限期擱置的時候，他們收到幾幅概念草圖，頓時茅塞頓開，圖中的森林是模模糊糊的，通過寥寥的幾筆，烘托了相應的氣氛，簡潔而又空靈。用模糊的色彩和線條代表遠方的山脈和草場，用模糊的綠色塊加上幾筆綠絲，來代表茂盛的草叢，用朦朧夢幻的色彩來表示山和樹在遠方。這些草稿結合著中國山水畫和一些油畫的特點，創造出了柔和、詩意又有氣氛的自然景物，通過不同的顏色和形狀，繪出森林里的風，小鹿的奔跑速度和四周的環境氣氛。

這些驚艷的草稿正是來自於黃齊耀之手，他從「班比」的困境中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機會。「這不就是背景的問題嗎？我是風景畫家呀！」他說。於是就有了那些草圖。當然，他的靈感其實來自宋人的山水畫。另外，他的命運和班比一樣，早早沒有了母親的庇護，他和母親在10歲的分別就是永別。他大約把對母親的懷念揉進了他的設計之中。

當時公司的大老闆瓦特迪士尼看完他的畫，整個人都被震驚了，他說：「我愛這種模糊的感覺，這種森林的神秘感…雖然畫中並沒有完全地繪出完整的森林，但是它能給人感覺，讓人知道森林就在這裡。」（I love this indefinite quality, the mysterious quality of the
forest…it did not necessarily look like the forest-but rather, felt like the
forest.）也是通過這幾幅畫，黃齊耀從底層動畫師被提拔為整個項目的主美。

在《小鹿斑比》這部作品中，所有的人物、設計、顏色、背景，全都由他來主控，整部作品充滿了他的個人風格…他的同事表示，‘他真的是個傳奇…在好萊塢這麼多公司中，很少會有公司能讓一個人完全轉換之前電影的風格，但他做到了。

1942年播出後，《小鹿斑比》動畫片問世，一炮打響，成就了迪斯尼又一經典。

這部電影的美學風格有些中國式的悲傷，模糊、朦朧又神秘的畫風中蘊含著中國水墨的柔和與寫意，讓無數人著迷。

遺憾的是，「斑比之父」黃齊耀早在電影上映的一年前離開了那個造夢的迪士尼。當年離開的原因我們無從無從查證，但是從一些蛛絲馬跡表明迪斯尼的不公導致黃齊耀最後失望離去。在當年《小鹿斑比》的創作人員名單上，作為主設計師的他並沒有被列在主創人員之中，而只是作為一般的背景動畫師在動畫的末尾被提及而已。

2001年，迪士尼彌補了他的不公，那一年他被選入迪斯尼公司的名人堂，並向他頒發了「傳奇人物獎」。歷經半世紀，黃齊耀在「小鹿斑比」中的貢獻才得到最終的承認。

2009年4月，亞太裔傳統月揭幕的當天，黃齊耀作為傑出亞裔社區領袖坐在主席台上，獲得由洛杉磯市長頒發的「洛杉磯希望獎」，肯定他在藝術創作中的成就。

除動畫設計，他還是風景畫家，壁畫師，陶藝設計師，節日卡設計師，風箏設計師。

1941年他離開迪士尼進入「華納兄弟藝術公司」擔任概念設計師，創作了許多作品（《無因的反叛》、《日落黃沙》、《綠色貝蕾帽》等等）。1968年他從華納退休後，便把藝術創作熱情轉移到了風箏製作上，精心製作了竹節風箏，同樣在國外廣受贊譽。

從一個靠打兩份工來維持生計的華人小孩，到依靠自己的才華和智慧，成功在美國開創自己獨特風格的華人藝術家，黃老先生可以說是華人在美國生存奮鬥的樣本，同時也是華人踐行「美國夢」的最佳代表，一生既心酸又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