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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7文章採寫於2015年
記者手記:
校長的道歉信
採訪劉道玉開始於2015年的暑期,也就是4年前。當時他82歲,到冬天截稿的時候83歲;如今,他已是86歲高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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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寫完稿子之後,發給劉道玉審閱,目的是請校長看看文章中是否有引述錯誤之處。
劉道玉在回復中,表示對「校長之暖」這個主題不認同,覺得「暖」字和當時網絡上流行的「暖男」一詞關聯密切,因而認為這不是一個嚴肅的、夠分量的主題。
但我的採訪已經持續了兩個多月(和其他採訪、稿件穿插),也獲得了豐富的素材,這些素材集中地支撐了一個主題:「劉道玉對學生真切地關心愛護、對育人成材這項事業多年如一地熱誠奉獻。」
因而我和老校長幾番探討解釋,我堅持自己的主題,不想更改,校長也依然不認同「暖」這個主題。也許,是他覺得這些故事對於中國的教育少有裨益,所以這篇稿子即使發了,價值也不大。
我尊重校長的看法,也認為身處和平年代的自己,沒有經歷過校長的那些風霜雪雨,對宏大的事情把握不住,只能寫出這樣小的主題。所以跟社長王璞溝通之後,得到了王社長的諒解,他早已把稿費付給了我,但是同意先不刊發這篇文章。
時光匆匆。期間,我每年都會有數次想起劉道玉校長,也會在新聞上關注他。我最為關心的,是80多歲高齡的他和他夫人的身體,也想經常問候一下。但想到這又會增加他查看郵件、回復郵件的工作量(他的聽力已經欠佳,打電話不方便),於是就沒有再聯絡。
沒有想到,就在這個夏天的暑伏之際,7月底,我收到了來自劉道玉的一封郵件。看到新郵件通知、看到「劉道玉」這個來信人名字,我先是心裡一緊,怕是甚麼不好的消息。點進去看,標題是「表示歉意」——這竟然是老校長親自寫來的一封道歉信。
那一刻,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首先是高興、激動,因為得知他身體和精神仍然很好,還在工作著;然後,是被校長如此平易、誠懇的態度感動。
他在信里說:
「快4年我們沒有聯繫了,但時時我都在反省自己,我一生從沒有傷害過任何學生,你可能是我傷害的第一個學生。我們為了一篇專訪而不能統一意見,居然讓你非常失望。」
“你為了寫這篇專訪,兩次到武漢與我面談,而且還費時找到屠呦呦,想聽聽她的意見,這體現了你非常認真的態度。可是,我居然不能接受一個我不喜歡的字眼「暖」,從而對你造成了傷害,我謹向你你表示道歉。」
這幾年,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我在孫亞萍專訪稿子上究竟做錯了甚麼?我想至少對你的勞動不尊重,對你的創意也缺乏理解。實際上,新聞報道是從大處著眼,而從小處入手,對於這一點你是把握得很好的。」
「現在我想通了,表示尊重你的創意,你寫的稿子可以在任何報刊發表,我支持你的創作。你的專訪稿,雖然發表時間晚了幾年,但日久見真情呀!我希望你從傷害中走出來,好嗎?祝你心情愉快!」
署名是「愚師 劉道」。
我流著淚,充滿驚喜地把這封郵件讀了兩遍。其實,劉道玉校長當時的不同意見,完全沒有傷害我,反而激勵我更多地讀書、思考,讓自己能從更宏觀的角度理解事情。
(說到諾貝爾獎得主屠呦呦,找到她家的住址,確實是出於記者的探尋本能,費了一番功夫。而採訪屠呦呦教授的初衷,是因為她和劉道玉是同時代的人,我對於他們這一輩學者身上的堅韌、執著很好奇,想知道他們何以成為他們,他們在那個時代所受的教育、注入給他們的精神力量,有著哪些共性。
但因為當時採訪屠呦呦的記者很多,給老人的平靜生活帶來了很多打擾,所以我的敲門並沒有得到回應,我也十分理解。況且我的主題不是屠呦呦本人的貢獻,因為那個主題第一是已經有很多媒體在做,第二我還沒有充分的準備和報選題,所以沒有做繼續採訪她的努力。)
在回信中,我迫切想知道老校長和夫人身體的情況,以及他現在眼睛和手的情況。
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校長的回信:
「你知道我有清早工作的習慣,昨天收到了你的來信,你說在看我的信的時候,淚流滿面,而我在看你的來信時,眼眶也潤濕了,我們都是性情之人。」
「細細想想,你的稿子寫得非常有特點,雖然採訪我的文章很多,但大都有重復,然而你的稿子絕不與任何人雷同,這符合你的個性與文風。」
「你問到我們的身體狀況,非常不幸的是,夫人自2016年1月患了骨質酥鬆性骨折,已經臥床3年半了,期間3次住院,而我也始終陪伴她。好在現在她有一定的好轉,可以下床走動短暫的時間,飲食、睡眠也有改善。」
「現在我的手依然顫抖不已,操作鼠標已經用左手,記筆記也用左手,都已經習慣了,請不必為我擔心。我的視力很差,基本上不再看書報。所幸的是,我的思維非常清晰,記憶力也非常好,這是我能能夠繼續思考和寫作的基礎。」
「我雖然老邁,已經86歲,但仍然還在寫作,目前正在撰寫《愛的教育理念與實踐》,估計9月底能夠截稿,將由北京三聯書店出版……」
暑伏之中,老校長的信似一股清涼的風,令人既振奮,又神清氣爽。
很幸運,我能夠瞭解、認識和採訪劉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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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之暖
編者按:
這篇文章寫於約四年前,由於彼時劉道玉校長對文章的切入角度不甚認同,出於對這位教育家深深的尊重,本刊未發表。前不久,劉道玉校長重新審視此文,對文章和作者都給予了充分肯定,故而我們於本期欣然發表。文章採寫於2015年8月至12月,採訪對象十餘人,值得您花時間品讀。為了保持準確性,所有的數字、數據未改動,因此也煩請讀者諸君在閱讀時,以2015年底為時間坐標。文章後面的「記者手記」,對劉道玉的近況進行了更新。
NO.1
右手退役、左手接班
「唉,這是沒辦法的辦法。」83歲的劉道玉用左手寫完一行字之後,不禁對記者感嘆。
珞珈山11月末的這個午後,剛下過雨,雲團未散。時值週末,怕打擾家人休息,劉道玉請記者到書房採訪。這間朝北的小書房面積七八平米,三面被書佔據,陰天里,開著燈也不甚明亮。

劉道玉,這位中國最著名的前大學校長之一,許多武漢大學畢業生心中「永遠的校長」,如今每天在這間斗室里工作約5個小時。他打開電子郵箱,查找一篇文稿,「我用電腦是幼兒園水平」他笑著自嘲,「總是點錯,很麻煩的。」
72歲時,劉道玉因中風,右手寫字不便,於是開始學習使用電腦。現在,他每天要花數個小時看新聞、收郵件、回復郵件。記者看到,這位老人操縱著鼠標的右手不由自主地頻頻抖動,他時而要用左手去壓住右手,兩手配合才能完成一次正確的點擊。
他解釋,這是書寫痙攣症。「拿筷子吃飯它不抖,拿水果刀削水果它也不抖,就是拿筆抖,可能跟寫字太多有關。」他的語氣頗為無奈。
劉道玉1981年被任命為武漢大學校長,時年48歲,是當時中國最年輕的大學校長。1988年,他突然遭到免職。一起一落,在中國教育史上都掀起了巨大波瀾。
免職後,劉道玉投身於教育改革研究,成果豐碩,出版了《創造教育論》等18本著作,發表文章300余篇,還有尚未出版的兩部書稿。加上這些年來,他累計手寫的數十本讀書筆記,劉道玉右手的工作量可想而知。
此外,劉道玉自就任武大校長時,就有信必回。書房西牆書櫃的頂層,滿滿塞著捆扎整齊的一萬多封信。這是他收到的來信,他手寫的去信或回信,不少於這個數目。他的右手積勞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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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的辦法」就是右手退役、左手接班。2011年,他的右手抖得徹底無法寫字,時值78歲,他開始練習用左手寫字。四年多來,左手記錄的讀書筆記也已有厚厚的7本。
現在他收信回信,以電子郵件為主。左手和右手緊密配合,點錯、重來;敲錯、修改。每天這樣回信給謀面或未謀面的許多學生,回答他們的問題,交流思想和近況。記者採訪到的多名武大畢業生,都保存著劉道玉的多封書信和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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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77級中文系畢業生謝湘畢業後,每年聖誕節和新年前夕,都會準時收到劉道玉寄給她的賀卡和通報近況的來信。「他是我們的校長和長輩啊,卻平等地向他的學生介紹他所思所想。」謝湘把這視為不同尋常的禮物。
武大85級研究生李為在回憶劉道玉的文章中寫道:「他給學生的每一封信都字跡工整,在書信中常常談他的讀書體會和寫作計劃,談他一年來的辦學成就、寫作成就。字裡行間,你會感受到他的執著和樂觀精神。」
等待劉道玉回信的,還有一些為孩子教育問題而困惑的父母。1998年,為了教育好四歲的兒子,安徽南陽的一位農婦寫信給劉道玉校長,得到了他詳細的回復。此後的12年里,劉道玉都有問必答,指導她如何啓發和引導孩子好學、會學,後來,這位農婦的兒子考上了安徽醫科大學的研究生。
只要是為了育人成材、,劉道玉總是充滿熱情,即便以他顫抖的手和戴著老花鏡的眼,要耗費很長時間。
NO.2
「我的校長」
1985年的新春之初,《中國青年報》在1月11日、12日連續兩天以兩個整版的篇幅發表了祖慰的長篇報告文學《劉道玉晶核》。當時劉道玉已擔任武漢大學校長四年,四年之間,改革初見成效,武大形成了自由民主的校園空氣,學分制、主輔修制、插班生制、導師制等制度改革領風氣之先,拉開了中國高教改革的序幕,武大被譽為高教戰線上的深圳,劉道玉被譽為「武大的蔡元培」。
和許多人一樣,蔡勝鐵就是看到這篇報告文學後,知道了劉道玉其人。蔡勝鐵是福建某民辦大學校長,自80年代中期,他就一直關注劉道玉。
1997年在南京召開的一次民辦學校立法的研討會上,蔡勝鐵終於見到了劉道玉。彼時劉道玉早已卸任武大,但依然是校長——武漢新世紀外國語學校的校長。這是一所民辦寄宿制中小學,創立於1994年。
從大學校長到小學校長,有人說劉道玉「大材小用」了,但他說,對於育人成材、培養創造思維來說,小學更為關鍵。他把在高等教育體制改革上未竟的探索,轉移到中小學教育體制改革和方法研究上來,並在1996年寫出了《愛的學校》一書。在南京的這次民辦教育研討會上,劉道玉將《愛的學校》送給蔡勝鐵,並和他建立起持久的通信交流。
「他的精神感動了我,我後來做的很多事,都是劉道玉精神在鼓舞我。」電話那頭,蔡勝鐵略帶激動、語速飛快地對記者說,「他沒有舞台自己創造舞台;被免職後,他不變初衷,執著於教育理想;他身體不好,進行了五次手術,還是非常樂觀;他每次出來都衣冠楚楚……這些都給我非常大的影響。」
在武漢新世紀外國語學校,劉道玉從校訓開始,研究制定了一整套先進辦學制度,還開設了《創造思維方法》選修課,親自給學生們上課,啓發孩子們的創意思維。
然而,由於投資人捲款逃匿,2000年12月,這所民辦學校被迫關門。在各種努力輓救學校未果後,劉道失聲痛哭。「學校就是我的孩子,自己孩子夭折了,怎能不痛心疾首呢?」教育改革藍圖再次被腰斬,這是劉道玉人生中經歷的又一次重創。聊可讓他慰藉的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中不乏優秀人才。
劉道玉是一個意志頑強的人,這次打擊依然沒有改變他對教育改革的執著。「他還是當年那個劉道玉,想其所想、言他人之未言,每年都有頗具新意的論著發表和出版。」李為說。
近10年來,劉道玉的文章都聚焦在教育最迫切的問題:《徹底整頓高等教育十意見書》、《大學校長遴選機制刻不容緩》、《怎樣根治大學的學術腐敗》、《民主選舉大學校長是去行政化的關鍵》、《我們需要怎樣的教學評估》、《中國需要一場真正的教育體制變革》、《教育改革需要進行新的啓蒙》、……似大醫精誠,他開的處方都直指根本。
讀劉道玉的書和文章,能感受到他的理科出身:文字不事雕琢,陳述觀點直接明瞭,論證觀點嚴謹詳實,表達態度也直截了當,不繞彎子。
「有一次,劉校長在郵件里說:‘我今年五篇文章,三篇被評為優秀論文一等獎。’我看到這個,真是太受觸動了!」在劉道玉的感召和鼓勵下,蔡勝鐵也將自己的研究寫作出版,他說:「雖然我不是武漢大學畢業的,但我受教於他,他就是我的校長。」
NO.3
校長的冬天
冬天是劉道玉最畏懼的季節。武漢冬天濕冷,沒有集中供暖。劉道玉出生於湖北棗陽,體質的原因,他從小怕冷。在沒有暖氣和空調的家中,他穿著棉褲、棉靴、上身一件棉坎肩、兩件棉外套。
寒冷之中,劉道玉的戶外散步基本取消,但仍每日5點起床,7點開始在書房裡工作,他有一系列待寫的文章,還有待修改完善的書稿。每有靈感,他都會記錄下來,留待思路完善了、資料準備充分之後動筆。這樣的靈感清單,從2004年至今,列到了第109條。

記者來訪時,劉道玉正在為自己即將出版的《高等教育改革論》一書進行整理匯編。與這本書主題相關的各種雜誌、文稿,都被劉道玉翻出來擺放整齊。年輕時高強度學習所訓練出來的超凡記憶力,讓他不僅能記住許多經年往事的細節、確切日期、記住數百名來訪者的名字,也讓他準確知道哪本雜誌、哪篇稿子放在甚麼地方。

圖片來源:網易博客
家中不安裝空調,是因劉道玉的夫人劉高偉身體之故。
劉高偉是劉道玉的大學同班同學,從進大學伊始,扎著烏黑辮子、有著甜甜酒窩的她,就給劉道玉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劉道玉在自傳《一個大學校長的自白》中描述,劉高偉「充分展示出女性青春活力的美」、「愛笑,笑得很甜、很爽朗,往往未見其人先聞其笑聲」。
歲月把青春少女變成了眼前依然笑容可掬的瘦弱老人。數十年來,她辛苦持家,洞明而堅定地支持著丈夫的教育改革和研究,支持他不當官、不從政。劉道玉一生至少五次拒絕了堪為高官的任命,從武漢市市長到教育部長、共青團中央書記等。
在劉道玉人生的兩次寒冬中,也是妻子劉高偉支撐他渡過難關。文革中,劉道玉被遊街示眾、刑訊逼供,打得傷痕累累,妻子邊哭邊給他清洗傷口、敷藥包扎,悉心照顧條理,相互鼓勵堅持到曙光來臨。免職後,劉道玉被多次調查,甚至重病中不允許就醫,劉高偉找到調查組,當面怒斥。
一生多次為丈夫擔驚受怕,劉高偉現在體弱多病,四季需要通風,如果空氣不流通,就會頭暈。因此,劉道玉家中一直沒有裝空調,他也因此心甘情願地忍受武漢冬天的寒冷,並感悟出「過四季氣候」的好處:「夏天,該出汗就要出汗、皮膚排毒;冬天,(皮膚)該收縮就要收縮。」
NO.4
來者不拒30年
一年四季,劉道玉的家裡訪客不斷。這位武大「永遠的校長」,懷抱隨時為學生敞開。
在記者來訪前一天的下午,來自武漢地區四所高校的5個大學生來找劉道玉,向這位已卸任多年的武大老校長傾吐困惑和疑問。這樣學生來訪平均每周都會有一兩撥,來自全國各地。
曾經有4個來自蘇州的大學生,晚上9點來敲門,傾訴他們對於學業選擇的困惑。「這樣一撥一撥的學生來,對我的工作休息雖然是有影響,但是對於他們每一個人來說,是抱著很大期待、鼓起很大勇氣來找到我的。所以我不能拒絕。」
來者不拒,自劉道玉1981年就任武漢大學校長起,就是他恪守的原則。當年,48歲的他是全國最年輕的大學校長,上任之初就到火車站迎接軍訓歸來的學生、席地而坐與學生們談心。他平易的作風廣受學生擁戴,學生們暱稱他為「我們的劉道」。劉道玉喜歡這個暱稱,並把自己微信的名字、郵件的落款,都寫為「劉道」。
來者不拒、作風平實是八十年代初武大領導班子的整體寫照。學者易中天回憶,劉道玉在任時,「整個學校的領導——書記、副書記,校長、副校長,都是這個做派,沒有官架子。那個時候也沒電話、也沒甚麼預約,晚上要找他們,敲門就進去,該說就說,都這樣,整個班子都很樸素。」
劉道玉還給自己提出「自律三條」:第一,凡年長教師約其談話,都登門拜訪,不讓長者勞步;第二,辦事雷厲風行,案不留牘、文不過夜、來者不拒、有求必應;第三,改革創新、力求第一。
這三條,他都做到了。
武漢大學在解放前是全國重點名校,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卻下滑到重點大學的末流,全國科技發明成果是零、重大基礎理論研究成果是零、有影響的學術專著鳳毛麟角。劉道玉提出「臥薪嘗膽、十年雪恥」,以重振武大。
百廢待興,人才為首。劉道玉求賢若渴,全國各地奔走,先後把張堯庭、葉汝璉、鄭克魯、田德成、黃念寧、楊小凱、毛詠計等頂尖人才引進到武大,作為各學科的帶頭人,並將易中天、鄧曉芒、李敏儒、王小村等破格留校任教。
為解決教師們的後顧之憂,劉道玉多次到北京跑教育部、財政部,為教授們爭取合理的工資待遇。
易中天剛畢業留校時曾到劉道玉家裡去,「校長當時住的是兩房一廳的房子,廳非常小,是那種吃飯就不能會客,會客就不能吃飯的。校長拿出兩個小板凳,和我坐下來談話。當時有一句話我印象非常深刻,校長說:‘在教授們解決住房問題之前,我劉道玉絕不搬家。’」
經過調查研究,劉道玉發現,要想提綱挈領地滌蕩大學教育積弊,需要從制度入手。在他的主導下,武漢大學打破了學年制的限制,實行學分制,不僅允許學習好的學生多選課,而且讓提前修滿學分的學生提前畢業。
此外,武大還率先實行了轉學制、導師制、主輔修制、雙學位制,均受到學生們的熱烈歡迎和擁戴;並首創了插班生制,給社會上的有志青年們帶去曙光。
「現在人都覺得這些輕飄飄了,說國外早就有學分制了。但在那時,中國就沒有實行過的。」畢業於武漢大學的謝湘是《中國青年報》的前副社長,她專注於教育領域的報道研究數十年,對於劉道玉的改革,她是親歷者,也是見證者。
「當時根本不尊重學生的興趣,你想換個專業是非常非常難的,基本不可能。鄧小平改革大幕拉開後,提出四個現代化,提出早出人才、快出人才。具體到學校來講,怎麼早出、怎麼快出?你要給學生創造甚麼樣的條件?」謝湘說:「劉道玉校長因為當過教育部高校司司長,他對這些問題是非常有體會的。他所有的教育體制改革,都是為了人的成長和發展。」
由於這些改革在中國比較超前,當時的新聞媒體贊揚武漢大學是高校的「解放區」,是高教戰線上的「深圳」。武大校園內也呈現出民主、自由、開放、活躍的校園文化,師生們的積極性和創造性被充分調動起來,理論研究成果和科研成果迅速攀升。
1988年2月,劉道玉突然被免去了大學校長職務。然而,他對教育改革和創造創新的研究從未停止,來者不拒、有求必應的作風亦始終如一,而在精神、思想上求教於他的來者,近30年來綿綿不斷。
武大一名畢業了10多年的學生讀了劉道玉的書,非常感動,通過郵件聯繫上之後,約上幾位同學,一起去拜見老校長。劉道玉熱情地接見了他們,並和他們在武大校園裡邊走邊聊了近兩個小時。
「我在學校的時候,沒有見過老校長。從沒想到過,一個大學校長會這麼平易、溫暖。」
NO.5
校長拍拍肩
在劉道玉心裡,學生是最重的,改革、創造、自由的空氣、成才的條件……他關注和研究的一切,都圍繞學生。即使在學生畢業後,他也常常關注、激勵他們、為學生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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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隆乾是武大圖書情報學院86級學生,大三時他給劉校長寫了一封信,闡述他對改革和教育問題的看法,得到回信和鼓勵。
剛畢業的那幾年時,席隆乾工作上波折輾轉,為了謀生,曾做過推銷員,推銷一種工業清洗劑。劉道玉得知後對他說:「你把資料寄來,我也幫你推銷。」並很快寫了封推薦信給武鋼的朋友,劉道玉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席,你一個人在外不容易,別著急。這個地方不行的話,我還認識一個武重的副廠長,還可以幫你聯繫。」
回憶此事,席隆乾唏噓不已:「這在外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一個前大學校長,居然幫助學生推銷清洗劑!只有父母對子女才會有這樣的關愛和情感。」在劉道玉80歲生日時,席隆乾以家鄉四川兒女對父母的禮儀,給劉道玉下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和學生促膝交談、拍拍他們的肩膀或後背予以鼓勵,這些都是劉道玉再平常不過的舉動。
作家野夫受益於劉道玉的改革魄力,1986年考取了是武大中文系插班生,圓了大學夢。畢業後,他曾因冤屈身陷囹圄。劉道玉得知後,和學生李為一起去監獄探望他,鼓勵他不要悲觀、重新振作,之後又托李為多次給他帶藥品和食品。
在當時的孤苦絕望中,校長探望和鼓勵給野夫帶來了巨大的安慰。野夫後來撰文表達對校長的感激:「生死肉骨,海天高恩,當世校長,幾人能夠?」
劉道玉到監獄中探望學生不只這一次。另外一次讓謝湘頗為詫異。2008年,劉道玉曾到湖北省琴斷口監獄探望張二江——在天門市落馬的「五毒書記」。
張二江1978年就讀於武漢大學歷史系,在校期間展露才華,當選為學生會主席。他參與創辦了學生社團「快樂學院」,組織大家進行思考和辯論,得到了時任校長的劉道玉的大力支持。
2008年國慶節後,劉道玉在監獄方面安排的酒店探視了張二江,對他說:「看來你這輩子從政是無望了,經商恐怕也為時已晚,但你可以發揮自己專業知識的長處,不妨在做學問上下點功夫,乾出一番成績。」
謝湘起初覺得,劉道玉去探望蒙受冤屈的野夫,是可以理解的,而張二江是自己犯錯誤,校長居然也去看他。但細想之後,謝湘覺得這更加說明劉道玉校長對學生的愛和關心是純粹的。就如野夫所說:「一個父親有各種孩子。有的孩子受到冤屈,有的孩子真犯了錯誤,但對於父親來說,都會去關愛他們。」
劉鷹和楊小凱都是從武大走出去、得到劉道玉鼎力支持而留學美國的經濟學家。當劉鷹的丈夫不幸遇難、當楊小凱英年早逝,劉道玉都寄去了長長的親筆書信,感同身受地表達出他的痛苦、安慰和希望。
來自江西的徐鋒是武大第二屆作家班的頭名狀元,因此得到時任校長劉道玉的關注。畢業後,徐鋒被作為人才引進,留在了武漢。他出身貧寒,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農民,但每年過年時,劉道玉都會登門給徐鋒的父母拜年。
讓徐鋒感念的,不僅是校長對自己的眷顧,還有他身上的君子之風——「在武大很多風光的場合下,找不到劉道玉的身影,但在有一個場合,永遠有他,那就是某個老教授去世了,在火化室、靈堂里,一定有他的身影。這就是劉道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