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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寫在前面:淚水與清明
在清明節前夕讀到孔寧老師這首《女人花》,寫給媽媽的情詩,我的淚水控制不住地在眼眶打轉,我努力不讓它掉下來,我也想自己的媽媽了。前一個晚上我還夢見她,她躺在病床上,半閉著眼,我坐旁邊和她說話,故意說難聽的話氣她,我說寧願聽你罵我,我也不想你走………。
我想,孔寧寫下這些文字時,也是如此。這不是一首「寫」出來的詩,而是一首從身體里流出來的詩。它樸素,甚至有些笨拙,卻有著任何精巧雕琢都無法企及的重量。
二、孔寧是誰
孔寧老師是一位有著坎坷經歷的藝術家和詩人。她1958年出生在邊境城市滿洲里,童年經歷了中蘇對峙的嚴寒和「文革」的恐懼。1984年,她在北京市檢察院工作期間,被派到刑場監刑,目睹34個生命在瞬間消逝。那轟鳴的槍聲讓她暈厥,醒來後又看到有人對著未完全死去的犯人太陽穴補槍——她再次暈了過去。
這段經歷改變了她的一生。她辭去公職,考取律師資格,創辦律師事務所,專門為死刑犯辯護。2000年,她的母親病逝。這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陷入深度抑鬱,甚至試圖自殺,被三次誤診為癌症切除了身體器官。
「實際上是藝術拯救了我,」她說,「不是我創作了藝術,是我通過繪畫和創作詩歌、寫劇本、拍電影、做行為藝術,讓我的生命能夠繼續往前走下去。」

2005年,她拿起畫筆,開始了藝術生涯。從檢察官到律師,從畫家到詩人,從行為藝術家到建築設計師,她的人生橫跨多個領域。她的詩集《孔寧早上醒來》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劉震雲評價她的詩是「靈魂出竅」。徐克則說,讀孔寧的詩,「不應從文字表面呈現的意思去理解它的內容,而是從隱藏在後面的那股不安及憤怒的心靈,去體會詩的領域。」
瞭解這些,我們才能理解《女人花》中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表達——為甚麼一個女兒會對逝去的母親說「你不會做媽媽」?為甚麼她會說「我羨慕你也深愛你」?為甚麼母親的「美貌攪亂了風的去向」?
這不是普通的悼亡詩,而是一個用藝術自救的女人,在母親離去後,用靈魂書寫的告白。

三、從「媽媽」到「女人花」
媽媽
今天
太陽躲起來看著我發愁
天空也心疼我掉下灰色的雨
我是挺難受的
有一個活動是每人要帶著自己的媽媽
我能說甚麼
我的媽媽飛走了狅歡去了不要我了
這首詩的開篇是日常的、口語的,甚至帶著孩子氣的撒嬌。「太陽躲起來看著我發愁」「天空也心疼我掉下灰色的雨」——這不是修辭的炫技,而是悲傷時的真實感受:整個世界都在為自己難過。
然而這種孩子氣被一句殘酷的話打破:「有一個活動是每人要帶著自己的媽媽」。這是成人世界的現實打擊。而「我能說甚麼」——四個字裡藏著多少無力。最後一句「我的媽媽飛走了狅歡去了不要我了」,用的是「狅歡」而不是「狂歡」,這個「狅」字帶著委屈、不解,甚至一絲埋怨。這是一種倒錯——明明知道母親是去世了,卻要用「不要我了」來表達,因為「去世」這個詞太冷,冷到說不出口。
你自由自在的在哪兒漫步
是不是正在和北極星談戀愛
因為你的眼睛就是深秋的水
你閉上眼睛無數的星辰就已迷倒在夜空了
我太瞭解你了你睡時美若桃花
我每天望著天空的變幻
就在想啊
行走的雲彩是大地寫給你的情書
你怎麼總是柔情萬千
難怪白日視線一直沒離開過你
還叮囑深藍的月亮抱著你
確實你的美貌攪亂了風的去向
你彎彎的眉毛讓萬朵鮮花痴迷
這一節是整首詩最奇特的段落。孔寧把逝去的母親寫成了一個還在戀愛、還在被萬物迷戀的女人。「和北極星談戀愛」「深秋的水」「美若桃花」「美貌攪亂了風的去向」——這些意象指向的不是一個母親,而是一個情人,一個美人,一個被整個世界愛慕的女人。
這是一種大膽的想象,也是一種深層的心理機制:孔寧不願意把母親只當作「母親」。母親是女人,是美人,是有魅力的存在。這種書寫,是對母親生命力的確認,也是對「死亡」的否認——她沒有死,她只是去了別處,還在戀愛,還在被風追逐。
「行走的雲彩是大地寫給你的情書」——這句話里有整個宇宙的溫柔。大地給雲彩寫信,雲彩在行走,母親被萬物深愛。這種泛神論的想象,讓母親不再只是「我的媽媽」,而成了自然的一部分,成了可以被雲、風、月亮、星辰所愛的主體。
你是鮮美的
你是奪目的
這一節只有兩行,卻像兩聲嘆息。這是對前文的總結,也是對母親形象的定格。「鮮美」這個詞用得極好——不是「美麗」,不是「優雅」,而是「鮮美」,帶著生命的汁液,帶著活生生的氣息。這是女兒眼中永不凋謝的母親。
我邊洗臉邊流淚
我羨慕你也深愛你
美人
你一次次生死只是為了
愛你的心上人愛你生的兩個寶貝
儘管你還是不愛勞動
儘管你還是那麼多情
我依然向遠方眺望你不顧一切的瘋狂
我喜歡你孤傲與眾不同不會做媽媽
「我邊洗臉邊流淚」——這是最日常、也最真實的細節。洗臉是每天要做的事,淚水混著水,分不清是洗臉水還是眼淚。這種細節比任何「悲痛欲絕」的描寫都更動人。
「我羨慕你也深愛你」——這裡的「羨慕」意味深長。女兒羨慕母親甚麼?羨慕她被愛?羨慕她的美貌?羨慕她的「不愛勞動」和「那麼多情」?還是羨慕她可以「不顧一切的瘋狂」?這是女兒對母親的複雜情感:愛她,也羨慕她能活成那樣。
而那句「我喜歡你孤傲與眾不同不會做媽媽」,是整首詩最叛逆也最溫柔的表達。從世俗角度看,「不會做媽媽」是對母親的批評;但在這首詩里,它恰恰是贊美——孔寧喜歡的恰恰是母親沒有活成「標準媽媽」的樣子,而是活成了一個「孤傲與眾不同」的人。這是一種超越母女關係的欣賞:作為一個人,我欣賞你;作為一個女人,我欣賞你;作為我的媽媽,我欣賞你不會做媽媽。

我更希望你不管在哪兒
一直是
女人花
鮮紅的玫瑰
永遠的嬌艷
結尾回到標題《女人花》。孔寧對母親的最後祝福,不是「安息」,不是「天堂沒有痛苦」,而是「一直是女人花」「鮮紅的玫瑰」「永遠的嬌艷」。這是一種對生命力的贊美,對美的贊美,對「女人」這個身份的贊美。死亡可以帶走身體,但帶不走「女人花」的身份。母親在另一個世界,依然是花,是玫瑰,是嬌艷的。
四、她的另一首詩《你擺脫不了我》
2017年母親節,孔寧寫了一首《你擺脫不了我》,同樣是寫給母親的詩。其中寫道:
誰說你走了
我從沒有承認過現實世界就從未離開過你
我們長的相似是因為早晚我們會成為彼此
媽媽你不回來
是為我在黑夜放了一條長線的月光
讓我安全的進入夢鄉是你必須下決心不能停止的
我睡的暈暈乎乎的聞到香甜的味道
那是你變丁香花吻我了
所以我盼望夜
好讓你如醉如痴的盯著我
看不夠我的人是你
我怎敢停止心跳
這與《女人花》如出一轍:拒絕承認死亡,將母親轉化為自然意象(月光、丁香花),以及那種顛倒的關係——「看不夠我的人是你/我怎敢停止心跳」。這是一種相互依存的關係:母親走了,但她還在看;女兒活著,是為了讓母親看得見。
兩首詩對讀,可以看到孔寧處理「母親之死」的獨特方式:她不寫悲傷,不寫懷念,而是寫母親在另一個世界的「活法」——她還在戀愛,還在被愛,還在變成花,還在盯著女兒看。這種寫法不是逃避,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確認:愛不會因為死亡而終止,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

五、為甚麼是口語
《女人花》的語言是口語的,甚至有些「不講究」。沒有格律,沒有意象的精緻編排,沒有修辭的刻意經營。它就像一個女兒在對著天空說話,想到哪裡說到哪裡。
但這種「不講究」恰恰是這首詩的力量。當情感強烈到一定程度,任何「講究」都會成為障礙。孔寧不需要雕琢,不需要隱喻,不需要象徵——她只需要說出「我邊洗臉邊流淚」,只需要說出「我的媽媽飛走了狅歡去了不要我了」,只需要說出「我喜歡你孤傲與眾不同不會做媽媽」。
劉震雲說孔寧的詩是「靈魂出竅」。當靈魂出竅時,語言就不再是「文學」,而成了呼吸,成了淚水,成了心跳。
六、亡詩的另一種可能
悼亡詩的傳統,是從《詩經·綠衣》到潘岳《悼亡詩》,從元稹《遣悲懷》到蘇軾《江城子》,大多寫的是「思念」與「悲傷」。孔寧的《女人花》走出了另一條路:她不寫思念,而是寫母親在另一個世界的「活法」;她不寫悲傷,而是寫女兒對母親作為「女人」的欣賞;她不寫「媽媽」,而是寫「女人花」。
這是一種對死亡的拒絕,也是一種對生命的確認。當女兒說「我更希望你不管在哪兒/一直是/女人花」,她其實在說:死亡無法定義你,你永遠是花,是玫瑰,是嬌艷的。
當你讀這首詩,讀到熱淚盈眶,是因為你也有自己深愛的媽媽。這就是詩的力量——它不是告訴你怎麼想,而是讓你感受到有人和你一樣痛過、哭過、想念過。孔寧把她對媽媽的愛寫成了《女人花》,而你讀到它時,你和你媽媽之間的愛,也被這首詩輕輕觸碰了。
在清明節前夕,在這個思念的日子,願每一個「飛走了」的媽媽,在另一個世界,都是「女人花」——鮮紅的玫瑰,永遠的嬌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