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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秦邦憲誕辰106週年紀念日前夕,他的三子秦鐵接受媒體採訪時說了一句令人動容的話:「歷史給父親安排了一個犯錯誤的角色。
」這位24歲臨危受命擔任中共臨時中央總負責人的早期領導人,從登上歷史舞台到39歲因飛機失事犧牲,短短十五年的人生軌跡濃縮了中共早期成長的波折與艱辛。
而對於他的長孫女秦紅來說,「爺爺」從來不是一個歷史符號,而是一個她需要用半生去求證和理解的存在。
秦紅,1967年生,博古的長孫女,1990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是中國證券基金行業的早期從業者之一,曾任摩根士丹利華鑫基金管理公司副總經理、中科匯澤資產管理公司總經理等職。她本可以安於自己的職業和生活,充分享受物質生活帶給她的快樂,但她卻選擇了一條艱難的路——用十餘年時間,自費上百萬,去求證自己的爺爺到底是誰。

事情的緣起有些偶然,又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2011年,秦紅的父親秦鋼去世。父親走後,姑姑問她:「你爸弄的事還弄嗎?」秦紅很驚訝:「以前弄啥事了?」她這才知道,父親生前一直在參與博古傳記等項目的研究,並為之出錢出力。
2012年秦紅的兒子要出國,一天她開車在上班路上,忽然覺得未來的日子可能會有些寂寞,晚上搜了一個博古的簡歷發到博客上。結果很快有人留言:祝賀博古誕辰104週年。她查了一下農歷,五月十四,恰是博古的誕辰日。 「這可能是祖父冥冥之中在天上發了指令」——多年後秦紅如是說。
她不是學者出身,沒有歷史研究的訓練,甚至與祖父從未謀面。博古1946年因飛機失事遇難時,那時候秦紅的父親都還是孩子,但是在她的兒時,卻是因為博古是「犯了錯誤的領導人」,別人看她的眼光總有些複雜……。
所以,秦紅特別想知道爺爺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十餘年來,她查閱了大量的文獻資料,重走長征路,走遍秦邦憲曾經學習、工作、居住過的地方,還專程遠赴俄羅斯和美國,尋找祖父的足跡和佐證依據。
2022年,在「秦邦憲(博古)誕辰115週年」學術研討會上,她梳理了祖父在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時期的經歷,通過嚴謹的史實研究,對學界的一些錯誤認識進行了澄清。比如,關於「博古」這個名字的含義。


以往的學術研究中常常認為秦邦憲的俄文名發音為「博古諾夫」,「博古」的意思是「上帝」,她指出,這並不正確,秦邦憲俄文名發音為「波戈列洛夫」,實際詞根與「燃燒」相關,博古的本意應當是表達自己「寧願生為中華人,死為中華魂」之心。一個名字的誤讀尚且不能容忍——這種近乎執拗的求真姿態,源於她認定爺爺不該被任何標籤遮蔽的努力。
秦紅的研究成果之一是主編《博古和他的時代:秦邦憲(博古)研究論集》。這套書收錄了約90位專家、學者和相關人士的120余篇文章,對博古的革命生涯和個人生活進行了客觀、平實、全面的論述,分為理論探討和個人生活回顧兩大板塊,共883頁。這不是一本簡單的「爺爺頌」,而是一部嚴肅的學術研究著作。
秦紅在其中的定位很清晰——她是推動者與學生,用項目管理的能力,把各方資源調動起來,完成這部填補空白的著作,並在其中學習甚麼是好的歷史研究。

2025年,秦紅向重慶紅岩革命歷史博物館捐贈了其主編的《博古和他的時代》、《秦邦憲研究》系列圖書及相關史料。她還參與了文獻紀錄片《我爺爺翻譯了》的拍攝,擔任「歷史尋訪者」,從她的視角出發,利用過往和當下兩條敘事線交疊並進的方式,為觀眾真實還原秦邦憲與《共產黨宣言》交織相融的人生命運。
該片入選2022年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優秀國產紀錄片推薦目錄。
在走訪中,秦紅也不斷發現祖父不為人知的側面。在寶雞長樂塬抗戰工業遺址,她瞭解到祖父在武漢會戰期間,曾向國際友人路易·艾黎建議動員企業遷往西北地區,直接促成了武漢21家企業內遷,其中15家落腳寶雞,既保存了抗戰工業資源,也奠定了寶雞近代工業的基礎。這些曾在官方敘事中簡略帶過的細節,通過她的尋訪逐漸浮出水面。
對於為甚麼要投入如此巨大的心力,秦紅自己的回答很簡單:「我自己的人生態度,叫做閒著也是閒著,找點有意思、有意義的事情做。」「搞清楚爺爺是甚麼人,也許是我後半生都做不成的事,但並不妨礙我為此一直努力。」但是,從另一個視角看,她用嚴謹的學術觀還原真實的秦邦憲,填補了黨史研究的空白,其研究成果已得到中央黨史部門的高度肯定。
然而,同樣是後人整理祖輩歷史,態度卻不盡相同。比如,有些後人認為這應該由組織來完成。這種想法並不少見——很多人認為組織應為搶救和保存記憶負責,但組織行為有其固有規範,甚麼人能研究、結論如何,都有明確的規格。而要還原一個有溫度的、立體的人物,恰恰是家人更為合適。
歷史的演進中,名人常常被壓縮成教科書上一個扁平的名字,旁邊標注著「成就」或「錯誤」。博古正是如此。在黨的歷史認定上,他作為「左傾教條主義路線」的代表人物之一,與李德在軍事上造成了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和根據地的巨大損失。
但這些標籤背後,是一個思想變化人。
遵義會議後博古交出大權,沒有任何怨言,在紅軍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在鐵的事實面前,在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等教育和幫助下,在思想上發生顯著轉變,體現了一個共產黨人堅持真理的科學精神和堅定深厚的黨性修養。
此後他擔任中共代表團團長,與周恩來、葉劍英一起參與和平解決「西安事變」,恢復重建南方13省的黨組織,組建新四軍;1941年創辦《解放日報》並任社長,兼任新華通訊社社長,成為黨的新聞事業的重要奠基人;他還翻譯了《共產黨宣言》《聯共(布)歷史簡明教程》等大量馬列著作,其《共產黨宣言》譯本在延安整風運動中被定為高級幹部必讀的五本馬列原著之一,也是新中國成立前發行規模最大、傳播最廣的馬克思主義文獻。1946年4月8日,博古與葉挺等人同機返回延安,因飛機失事遇難,史稱「四八烈士」,毛澤東題詞「為人民而死,雖死猶榮」。
凡此種種,用一句「犯了錯誤」,就能蓋棺定論嗎?
秦紅的努力,便是在「功勞」與「錯誤」的骨架間填充血肉。她所求證的「我爺爺是我爺爺」,看似是一句廢話,但放在博古身上,意味深長。
她想告訴世人:我爺爺不只是歷史課本上那個「犯了錯誤的人」,他是一個有才華、有擔當、有反思能力的人,一個對得起「共產黨人」這個稱號的人。一個24歲即扛起全黨擔子,39歲遇難離世,留下未竟的事業和年幼的子女,在歷史的榮光與陰影之間,始終站著的,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