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禹東:五千年來誰著史——誰創造了希特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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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7 程益中,《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創辦人之一、前總編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05年度世界新聞自由獎獲得者。生於1965年4月4日,安徽懷寧人,1989年6月畢業於中山大學中文系,1989年6月-2006年3月,服務於南方日報社、南方報業傳媒集團,歷任或兼任:南方日報文藝部記者編輯,南方日報駐湛江記者站記者,南方日報報業集團南方都市報副總編輯、常務副總編輯、執行總編輯、總編輯,南方都市報系管委會主任兼南方體育主編、新京報總編輯。同時還擔任過廣東省青年聯合會委員、廣東省廣州市東山區人大代表、中國(北京)都市報研究會副會長等社會職務。
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是我過去的滄海,而體育畫報中文版是我現在的桑田,滄海也好桑田也罷,那都是我耕耘收穫之所,它們共同導演我的未來。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怎麼講?用情太深,情何以堪。刻骨銘心過,撕心裂肺過,轟轟烈烈過。現在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依然是我的燈塔,在照耀我的遠航。我不想詩化自己的過去。
除了皇帝、理想主義者、革命家和政客,在廣州生活多年的人實在沒有理由喜歡北京生活。我現在明白了,皇帝為甚麼喜歡下江南,為甚麼要修建頤和園和圓明園,為甚麼要挖那麼大的海子。但我並不像有些朋友那樣對北京深惡痛絕,我覺得廣州是母親,北京像父親,你對母親依戀,對父親反叛,這是可以理解的。廣州有意思的地方是民間,是市民社會,是契約精神,你可以一定程度上少受權力的傷害,一定程度上自主自己的生活。而北京,最可恨的地方是權力無處不在,人與人之間不能進行公平交易,無法建立平等互信。來北京,我最大的收穫是對中國的瞭解更全面了。
過去的鋒芒也好,現在的隱忍和妥協也罷,我認為對我來說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並非刻意而為。我對人生的艱難困苦極其敏感,對加諸在所有人身上的不平與不公感同身受,嫉惡如仇,我的鋒芒因而被砥礪而成,如果沒有世間的不平和不公,我又何來鋒芒可言?世間的不平和不公,便是我的磨刀石。而所謂的隱忍和妥協,無外乎兩種情況,一種是鋒芒被折斷,另一種是你不合時宜,你已經失去了亮劍的機會。
我最鄙夷的生活是需要出賣靈魂的生活。比如說不認同某種價值觀而又必須依賴這種價值觀生活;比如說為了生活去背叛人類常識和普世價值,與自己的良心搏鬥,或者為了生活乾脆拋棄良心;明明知道某句話是謊言,但為了生活卻偏偏說這是真理。最不能忍受的是,這樣做只是為了生活得更成功,不這樣做他也有日子過。
比較幸運的是,我現在能自主選擇不屈辱的生活方式,儘管代價很大,但我覺得很值。
要說厭倦,其實早就有了,不是現在才有。我早就不想再忍受了,早就想辭職了,作為報紙總編輯,作為報人,我受到的壓迫和侮辱太多了。只是後來發生的事件,使我出走的方式,看起來不像是自我放逐,而像是倉皇逃離。
我怎麼能是一個樂觀的人呢?我是一個達觀的人,因為我悲觀至極。
達則兼濟天下,窮且獨善其身。從這個意義上講,我跟古往今來的中國傳統讀書人一樣,骨子裡有很強的家國意識,有很強的為民請命意識。而我從事的職業,剛好有這樣的機會和可能。在民主國家,這些意識其實不重要,但在中國就彌足珍貴。
我希望50歲時,自己更寬容,更自由,不需要拍案而起,不需要憤怒,能生活在人權民主和法制得到真正落實的社會,能看到官員廉潔奉公、環境日益改善、社會公平正義、人民安居樂業。至於自己能幹多大的事業、能有多大的成就,真的一點都不重要。我願意做一個好制度下幸福的平民,絕對不願意做一個壞制度下悲苦的英雄。
有人說我本人和南方都市報遭受挫折,是因為我做人不夠圓滑、玲瓏、世故,不遵守潛規則,這個觀點我堅決反對。相反恰恰應該這麼講,南方都市報最成功的地方和最成功的原因,都是我程益中做人不夠圓滑、玲瓏、世故。更重要的是,南方都市報最偉大之處,便是它的挫折。
中國最大的糟粕,就是所謂的做人學問,中國人缺乏的是率真和純粹。中國到處充斥著各式各樣、似是而非的做人做官的學問、庸俗管理的學問,其祖師爺都是厚黑學和潛規則。從這些學問那裡,我看到的都是爭先恐後的、創造性的無恥。我經常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怎麼那麼多教人做人的學問裡邊,都不教人怎樣做一個正直、正派和有道義的人,反過來都教人怎麼做一個圓滑、世故和不吃虧的人。
最不好的現實是,制度性的敗壞,與國民性的敗壞在雙重作用於這個時代,一方面制度性的敗壞改造和傷害了國民性,加劇了國民性的敗壞,另一方面日益敗壞的國民性也為制度性的日益敗壞提供了肥沃土壤,兩者相互相成,互為因果,又相互推波助瀾。但可怕的是我們不以為意,或者渾然不覺,就像溫水煮青蛙一樣。
我現在不憤怒,因為我已經掌握了在這個時代生存的兩大秘技,荒誕和戲虐。我認為這已經是我最大的不妥協、不苟且了。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戲劇性的時代,禮崩樂壞,江河日下,積重難返。倘若沒有一點戲虐和荒誕精神,面對這樣的時代我們何以自處;所以我現在不再容易出離憤怒了。我羞愧我多了一絲對現實的冷漠和對自己的熱情。
我覺得這說法讓我很難堪,我無意也無力擔當這樣的角色,我是一個偶像的破壞者,我拒絕成為偶像。首先說明,我認為這個問題跟我無關。我必須說,我對精神教父、領袖氣質之類的東西,一向還是很警惕的。領袖氣質這東西,實際上是一種以暴易暴的氣質,無非是以一種更大的暴力,成功性地壓到了另外一種相對較小的暴力。我對自己的期許是,我的見解有很強的說服力和可操作性;我的主張能得到認同和支持,並且符合情理;我的規劃能很有效率地變成現實。
當然我也承認,越是落後的國家越是需要精神教父和領袖氣質。
第一個問題有點大有點泛,我只能說,過去100年,大陸中國知識分子命運總體上沒變——不對,應該是每況愈下。雖然物質條件有變化,但知識分子近60年來並沒有真正獲得尊重和尊嚴,人格上越來越不獨立,學術上越來越不自由,被豢養和包養的命運並沒有改變,相反越來越依附和依賴權勢。這很可悲!更可悲的是,現在連「公共知識分子」都竟然成了一個不准提及的詞語,多麼卑鄙!不容許「公共知識分子」,只容許「私有知識分子」,何其荒唐!
經常有人問程益中,你在2005年以前,用十年的時間創辦了兩張中國最好的報紙,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一度在廣州和北京兩地奔走,管理兩個兩千多人的新聞隊伍,現在你因言獲罪一切歸零,管理一份幾十人的體育雜誌,落差如此巨大,你是不是不甘心,是不是還有新的規劃。
問這些問題的人不明白,一個知道了自己真實的生存處境的人,並不會在意自己坐在多大的地盤里,坐一個小矮凳並不會自由更少,坐一張皮沙發也不會自由更多。
有一句詩說過,睡在哪裡都是睡在夜裡。
這種狀態並不是消沈,而是達觀,因為洞察現實的悲劇而明白了自己所處何地所為何來的達觀。這種達觀來源於挫折,因而顯得尤為珍貴。對程益中來說,挫折並不是甚麼羞辱,挫折唯一能夠羞辱你的,便是你在挫折面前自動放棄有尊嚴的生活,還美其名曰「圓滑世故」。
這位出生於陳獨秀、海子故鄉的人,對於傳媒人的光榮依然有無法停息的追求,體育畫報中文版也只是他在另一個向度上的第一個嘗試。試想中文系出身的他,加入傳媒也只是一種偶然吧,種種偶然促成必然,傳媒成為他獲得生命價值的途徑。在創辦南方都市報之初,他喜歡向他周圍的人推薦一部講述制度困境與精神救贖的電影《肖申克的救贖》,現在,當他從肖申克的宿命中走出,站在這個新的向度上,他對大眾的權利和福祉的關切並沒有停息。在眾聲喧嘩的時候,他有時候會想起《日瓦格醫生》,「空無一人的鄉下,大時代寂靜的白夜,俄羅斯廣袤的原野,橘黃色燈下,驚魂未定的日瓦格在閱讀詩歌,床上酣睡著女人,遠方傳來陣陣狼嚎」。他無法選擇一種避世的生活,一種看似自由的逃亡;在大時代下,他感受更多的是日瓦戈式的悲傷與不息的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