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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7——自我深度解析新作《失焦》題目的由來
作者:李禹東
這裡有一個例子:所謂三綱,即:臣侍君、子侍父、妻侍夫,所謂五常,即:仁、義、禮、智、信。對於五常,人們並沒有太大異議,但對於三綱,卻頗有些爭論。堅信傳統的人至今以「三綱」要求自己的家庭,而崇尚「自由」的人,則堅決批判之,認為這是封建帝王用以愚民的殘酷精神鴉片。
在筆者看來,此二者均不能理解文化的本質。
「三綱」的發明者董仲舒是漢武帝時官員,而「五常」的追求卻遠遠早於漢朝,也遠遠超過漢朝,甚至延伸至今、延伸至未來,可以算的上是人性本身的追求。
如果仔細想來,漢武帝時,中原社會初具規模,而在任何一個社會中,唯有穩定才是發展的第一前提。對付外敵,漢朝的軍隊連年徵戰,不在話下,然而,最為棘手的問題,卻來自於如何維護自身。在封建生產條件下,通訊、交通與今天相比都極為不便,想要維護整個社會體系的平穩運轉,就必須首先維護最小社會單元——家庭的穩固。因此,就有了「子侍父、妻侍夫」的講究。一個朝代的興起往往需要依託人民一定程度上的支持,待其上位時,在特定時間內被稱為「正統」,用今日的眼光看,所謂「正統」正是指其合法性,直到其走向墮落、受到人民集體唾罵之時,其「合法地位」才會受到動搖——這也反應了人民對於社會安定的根本訴求,而「臣侍君」,事實上也正是一種維護行政機構相對穩定的原始做法——只有所有這些都處於相對穩定的狀態,「五常」,才可以最大程度地施展。
由此不難看出,「三綱」在封建時代絕非一種落後的產物,而是在其特定生產條件下,用以維護「五常」的手段。絕對意義上的仁義禮智信是不存在的,任何一個時代都不得不向其自身生產力做出妥協,相反對於自由徹底的放任只會招致混亂的局面,那樣所謂的「五常」,也就更加難以成形了。
講到這樣一個例子,正是為了說明產生某種社會規則的本性。事實上,中國古代文化的博大之處,正在於其對這種本性的緊扣,而這一點,也恰好是西方社會所不能及的。
再舉一例,佛教在漢朝傳入中國後,逐步與道家、儒家相互結合,有趣的是,根據記載,唐朝時,我國竟曾主動迎接基督教踏入國門,最終的結果是,所有這些信仰,都在一種相對平和的狀態下彼此交融。但在西方社會中,卻發生了古羅馬希臘教派對基督教徒的殺戮,隨後,當基督教崛起時,又發生了基督教迫害異教徒的慘劇。再隨後,十字軍東徵,打著是征討伊斯蘭教的旗號。引人深思的是,根據考證,伊斯蘭教與基督教事實上同根同源,甚至連教義都基本接近,征討對方的理由無非是其所信奉神明與己不同。
儒釋道同行,並非其所推崇的具體形式、或其所崇拜的神像相一致,而是因為其共同的「向善」本質,而伊斯蘭教與基督教亦同為「向善」,卻為其具體「神像」而爭鬥不休。這不得不說是一個有趣的現象,而這個現象恰恰也證明瞭中國式思維的博大之處。今人所學習的「中國文化」,我想正因是這種緊扣文化本質的、崇尚形式多元的思維方式。
中國古代並非沒有戰爭,但中國的戰爭往往局限於行政層面,卻從不是為改變對方的思維形式。而西方的絕大多數爭鬥,則恰恰相反。中國古代人發明的「少數民族自治」政策,其實正是一種對不同文化形式的尊重和保全,而西方人直到今天,都一味地試圖將自己的特有形式強加於他人,比如提到「民主」,事實上本質是「人民做主」,西方人卻只認為其自身特有的「多黨、兩院」等形式才是民主,這種形式即便無法維護社會穩定(如烏克蘭)、無法維護經濟增長(如希臘)、無法維護公平正義(如伊拉克),都一定是「民主」的——具體的形式往往會成為西方人眼中的精神本質。
然而,文化亦有其發展邏輯。中國人這種包容、開放的思維方式,也自然會走向系統化和極端化。孔孟之道到宋朝變成程朱理學,隋朝出現的科舉制度,本為選拔人才所用,到明清時,也逐漸演化為八股取義,基督教在清朝再次進入中國時,卻遭到了全民的抵制——有人將罪責歸咎於清朝滿人,但事實上,這是個狹隘的認知。中華民族從來都是在不斷包容不同種族,就好比長城本為抵御匈奴,但如今長城內外卻已皆為故鄉。
而至於這種極端的到來,或早或晚,都還是會出現。人在創造一種規章制度時,往往都是有原因的,而這種規章被後人學習、再傳若干代後,此種規章的產生原因或許已發生了變化,但後人依然會緊抱著這種規章不願放手。這可以算是人之常情,而這種「人之常情」的衍生,也恰恰就是文化發展的自身邏輯。
時至今日,有人再次提出要讓人民重新認識「中國文化」,但更多的普通人眼裡,中國文化卻彷彿只屬於那些枯燥無味的專家學者,亦或那些古板的「老一代」,在他們眼中,遵循中國文化,就是遵循「三綱」,就是要讓他們「不自由」,就是讓他們排斥外來的一切,或者壓低外來的一切。於是,所謂中、西文化的爭吵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但所有這些爭論,都並不是「文化」的爭吵,而是「傳統」的爭吵,是以西方式的具象思維為前提的爭吵。之所以會加入這樣的爭吵,也正是因為我們這個時代談論「中國文化」的大多數中國人,都並不真正瞭解自己的文化。
當我們對於自身文化的理解處於一種模糊狀態時,我們的社會主流價值觀也就自然是模糊的。人們無法正確地理解自己所處的歷史時期、以及自己所扮演的歷史角色,也就自然無法體會自身的價值感,無法理解「成功」為何物。再加之生產力迅速發展,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係不斷改變,無味的抱怨、膨脹的迷茫感於是成為了這個時代特有的色彩。
而這卻絕非永恆的狀態,這只是社會發展過程中的必由之路,就如同照相機改變焦距時必然發生的短暫「失焦」一般,模糊、荒謬,卻是社會邁入下一個階段的明確信號。
《失焦》一書,正是要表達這個階段中的荒謬和無助,對於「失焦」的人來說,這個時代也恰恰正如書中的色調——懸疑、驚悚、以及對自身社會屬性的深度不滿和疑慮。
然而,隨著社會的再進步,失焦的狀態,必將成為重新對焦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