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潘金蓮》與官場的新式太監
2023-07-07順從與強權教育下的悲劇
2023-07-07本刊記者
陳杏花
編者按:自2005年以來,中科院博導蔣高明帶領學生進行生態農業實踐過程中,發現山東省平邑縣卞橋鎮蔣家莊的農村污染嚴重,通過調查總結出農村環境的八大變化。本文參考《中科院博導調查報告:千瘡百孔的中國農村》一文進而對農民在村裡的生活壓力和環境污染對農民的身體影響這對矛盾著手評論。
30多年來,蔣堅強每天起早貪黑地開拖拉機種地,加上養豬養牛的工作,讓他忙得全年無休。勤懇地忙著農活,讓他在1980年成為了村裡最早的萬元戶,有2萬多的存款。而現在,背了20多萬債款的他,不敢生病,因為除了落下農活,看病又得花錢。
堅守在農村第一線的他,沒有像老鄉那樣去城裡打工賺錢,還接了父母以及其他農民的土地來擴大自己的種地事業。看起來生意做得很大,但實際上,他的銀行賬戶里沒有多餘的存款,收入的一大部分要用來還銀行利息,曾經的富農返貧成銀行的「打工仔」。
拖拉機是農民料理農田的好幫手,但隨著農業機械化推進,拖拉機逐漸被淘汰。但出局的只有拖拉機嗎?
蔣堅強這類在農村曾經輝煌一時的農民,最後淪為欠債戶,在當下中國農村並非個例。廣西農民莫勝勇在8年前因殺豬、販雞生意賺了不少錢,娶妻生子,家庭事業雙豐收。隨著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以及村裡買冰箱的人家越來越多,村民對新鮮豬肉的需求越來越低,莫勝勇的豬肉銷量銳減。
老一輩說的「貧賤夫妻百事哀」在莫勝勇生意垮後應驗。他和妻子吵架的次數越來越多,最後,妻子走了,錢也賺不回來。沒有其他出路的他最後選擇跳井自殺,留下四個幼小的孩子和口袋里的83.4元。
據中商產業研究院的數據顯示,2015年中國大陸城鎮的常住人口佔總人口的56.1%,超過農村常住人口。在這些常住人口裡,不乏放棄放棄在村裡種地到城裡打工的人。清華大學中國經濟社會數據中心早在2013年調查指出,
在1980年及以後出生的、到城市裡打工的農村人口裡,不願意回村裡工作的人佔七成。
因為城裡的工資遠高於在村裡「守著那畝田」的收入。根據2016年上半年的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對比,城鎮為16957元,農村為6065元,相差近3倍的距離。在城市裡,打工的機會很多,但是在農村,出路無非是種田和養家畜家禽來賣,餓不死但是也富不起。
城鎮打工的工資比農村種田的收入高,2016年上半年的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比農村高出近3倍。越來越多農民放棄田地進城打工。
可是,農村人還是逃不掉高昂的醫療費、種田養殖因天災人禍造成經濟損失等問題,而這些都是直接與錢掛鈎的問題。於是,像蔣堅強這類的農民選擇了擴大農田面積和養殖規模,以為豐收就能解決問題,他們不敢讓自己倒下,因為還有整個家族要養。
沒想到的是,他們拿出來的農作物有可能沒多少人買或者賣的價格不高,長成的雞鴨鵝牛豬羊有可能因為違規私宰而不能大規模流入市場,賠的本錢對於積蓄微薄的農民來說,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為了填補這些坑,他們選擇繼續擴大種植養殖規模,繼續起早摸黑地乾活,期待著終有一天能翻盤。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縱然政府出台好幾號文件支持「三農」發展,也為此補貼了不少錢,但在流通到農民手中前,就被坐享其成的人通過向地方政府官員行賄截入了自己的口袋,本來可以改善的耕種環境依舊沒變,本來到自己手裡的錢又沒了,農民還窮著。
而養殖方面,以蛋雞為例。同樣是規模化養殖,勤懇的農民用穀物、剩飯剩菜餵養雞群,一年可產出300個左右雞蛋;聲稱引進科學技術的農民會給雞群注射抗生素、激素,令每只雞的蛋年產量提高到400個。兩者的區別是,自然生產的蛋健康量少,藥物刺激生產的蛋有毒量多,而「有毒蛋」卻能滿足城市人口的蛋消費需求。這樣一來,農村自然生產的蛋,因為量少價格高,買的人不多,最終還是老實的農民吃虧。
一輩子被農田和養殖鎖定的農民,為了生存苦苦掙扎。他們不輕易死去,因為兒女上學要錢、嫁人娶妻要錢、看病要錢……他們要活著賺錢。
事實上,為了家庭責任死不去的農民,活得也不好。
因為,環境變差了,身體也變差了。
以山東省平邑縣蔣家莊為例,農村的環境朝這些方向惡化:
1、黑心養殖場將畜禽糞便衝入河流,而這些糞便殘留著沒被禽畜們消化的重金屬、抗生素、激素,河水被污染了;
2、80年代開始的砍伐森林破壞了金線河附近的生態平衡,河床挖沙、屠宰場排污、農田化肥農藥和地膜碎片流入河道讓金線河河水變臭、魚蝦和水生植物絕跡;
3、利用過後的地膜、農藥和食品包裝、沒有「限塑令」牽制的塑料袋、舊衣服爛菜葉等生活垃圾隨地可見,除了散髮陣陣惡臭外,還容易隨著雨水流入河流,順水漂流入海;
4、在農民一把火燒了地頭上的雜草時,殘留在地裡沒被撿走的地膜也跟著被焚燒,致癌物隨著空氣飄入空氣里,又被人們吸入體內。
過去供村民生活娛樂的河水被污染得臭氣熏天,水生動植物早已銷聲匿跡。
據村民回憶,印象中的金線河和現在的金線河完全不一樣:在沒有自來水的年代,金線河是沿河十幾個村莊的飲用水源,人們可以直接從河裡撈水來喝,不用處理;炎炎夏日里,忙碌了一天的人們,會在這條河裡用冰涼的河水洗澡;河裡有豐富的螃蟹、蝦米、泥鰍、魚類等著人們去捕撈;夏季天氣越熱,森林里的知了叫得越歡,孩子課後的樂趣是去粘知了來玩。
現在,河水被污染了,村民腦海裡純淨的金線河也不見了。更為嚴重的是,村民的健康也面臨癌症的挑戰。
40年前,癌症對於蔣家莊的村民來說,是個陌生的名詞。而現在,當誰發現身體有病痛,村民自然會在想:是不是得了癌症?
據村會計統計的村民死亡記錄顯示,在過去有記錄的19年中,村裡共有109人死了,其中90%以上為各種疾病,以癌症為主,自然死亡的比例很小。平均死亡年齡為男性69.95歲,
女性70.99歲。與同時期全國平均值相比,該村莊男性壽命下降了1.42歲,女性下降4.36歲。
儘管村民「談癌色變」,但是日益惡化的環境讓他們無可奈何。因為他們要生產大量的糧食,越來越離不開農藥的殺蟲功效。他們被植保專家慫恿用哪款農藥、被政府官員恐嚇「不打農藥,產量會減少70%,甚至會絕產」、被「一步絕」這些犀利的農藥誘惑。而隨著害蟲進化到不怕農藥的級別,無計可施的農民只好選擇加重農藥的劑量。
這一下,沒有殺死很多害蟲,反而讓地裡、河水里、井水里的致癌物含量越來越濃了。
為了除蟲除草,農民選擇用藥效強的農藥,結果逼迫害蟲產生抗藥性,噴農藥也殺不死。
而癌症並不只來自於臟了的河水和食物,打農藥時瀰漫在空氣里的農藥被吸入體內,在田裡焚燒雜草地膜時散髮的二惡英致癌物也隨著空氣進入肺里。於是,潛移默化的肺癌、食道癌、腸道癌成為農村人民的噩夢。
不治離世的人擺脫了污濁的空氣和有毒的食物,但是活著的人們還在得忍受這些由自己親手種下的惡果。
蔣家莊的悲劇,只是中國農村的縮影。
2015年,國家農業部副部長張桃林坦言,農藥在農業的全國使用量為32萬噸,禽畜的糞便污染是農業污染的最大來源。專家指出,中國的化肥使用量佔全球總量的35%,而超量的化肥投入會導致土壤酸化,酸化的土壤是重金屬鎘活躍的溫床,而鎘則容易讓人患上骨痛病。
對,就是以周身劇痛為症狀,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讓全球震驚的骨痛病。
環境惡化與病痛是讓中國農民心累的其中一點,可是被一輩子鎖死在土地上的農民,過去被信奉的「勤勞致富」法則已經慢慢不被相信。
儘管國務院在今年5月發佈了「土十條」來遏制土壤污染,但是依舊貧窮的農民,又該如何破解他們的困境,拯救淳樸的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