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去也活不好的中國農民
2023-07-07感恩節是資本主義對集體主義的勝利
2023-07-07
本刊記者
陳杏花
在大家的記憶里,小時候是不是經常被要求:「乖,聽話!」?
聽話的孩子有糖吃,在父母對外人炫耀自己的時候也感覺面子有光。而不聽話的孩子,則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搗蛋鬼「。於是,父母為改造不聽話的孩子操碎了心。
被送去臨沂市網絡成癮戒治中心接受楊永信電擊治療「網癮」的孩子就是這類「不聽話」的孩子。他們因早戀、厭學、沈迷網絡遊戲、叛逆等原因,被父母認為「無可救藥」。不少病亂投醫的父母把楊永信當成教育孩子的「最後法寶」,因為無論孩子在被送進去治療之前多叛逆,出來之後都是清一色地懺悔、痛苦,這些都讓父母以為孩子真的被改變了。
被「治癒」的孩子在離開前下跪感謝楊永信,因為感謝教化,還是因為激動逃離?
然而,父母看到的,都是在演戲。
如果不這樣做,他們又會被送回去繼續「治療」。「治療」中最具威懾力的就是電擊。在網戒中心裡,孩子集訓時,家長會在一旁陪伴,每個人都得遵守
「加減圈」和「點現錢」制度。孩子犯錯一次,他的名字下會畫一個圈,誰的圈滿了五個,或者說誰做出了情緒激動、忽悠家長回家等極端行為就要接受一次電擊治療。
當孩子被抓進「十三號室「進行電擊時,室內只有楊永信和幫忙摁住犯錯學生的其他孩子。而電擊所用的「電休克治療儀」早在2000年已經被淘汰,經國家藥監局核定,沒有得到生產許可證。
據已經出院的孩子接受《新聞調查》採訪時的說法,電擊的感覺就像是幾百萬根針同時扎在頭部兩側,又像兩把錘子在太陽穴猛烈捶打。
在「十三號室」里,孩子的電擊痛苦來源於這部電休克治療儀。
而這樣的電擊,在一次治療里要斷斷續續地經歷40分鐘。在以20下電擊為一組,挨完20下後,楊永信會問「為甚麼會被送到這裡?「、」因為你上網。「、」你媽把你送到這裡來,認為錯了嗎?、「覺得委屈嗎?還抱怨父母嗎?」、「那你能不能配合治療呢?」
期間,孩子如果反對或抗拒,楊永信直接打斷對話,繼續進行下一組電擊。
「說話得小心點了。」一位已經出院的孩子坦言當時因為怕無休止的電擊,選擇了順從。一波接一波的電擊,對於孩子來說,是摧毀驕傲和反抗的關鍵。
關於楊永信用了多大的電流刺激孩子的問題,治療結束後的孩子說「能立馬承認錯誤的用5毫安,對執拗的孩子最高用到40毫安。」而還在治療的孩子表示不會超過5毫安,和楊永信說的一樣。
「外表做的和心裡想的,會有反差,反正醫生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想甚麼。」
柴靜在問到一位還在接受治療的孩子「你是真正清醒了,還是因為害怕而服從呢?」時,孩子說:「清醒,我想呆著這。」可是眼淚止不住流下來。
剛結束治療的孩子稱楊永信為「天使」,對父母痛心疾首地懺悔。已經出院的孩子情況相反,稱網戒中心為「集中營」,有些對父母或者其他人際關係失去了信任。
在「永信模式」的強權教育下,為甚麼治療結束前後的孩子差別這麼大呢?
在心理學上有一種認識,叫「本能的內核」,意思是人對自己有擺脫外界控制、實現自我價值的需要,當這種需要被恰當地滿足了,人就容易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成為心理健康的人。
而當這種需求遇到強權教育的壓力,人選擇了順從這種教育的要求,變成別人眼中的「正常人」的話,那麼現實的自己與本能想實現的那個自己就被隔離了。隔離造成的不滿足感日益積累,就像一個不斷加熱的壓力鍋,最終會爆。
比方說,一個小學生,本來非常熱愛繪本,可是學校規定他們必須完成中文和英文的「每日一讀」,以及沒完沒了的「閱讀理解」練習題。一年之後,他任何書籍都不主動觸碰,只完成學校強制要求的閱讀任務,並且一提起書籍就反感。
繁重的課內作業壓力,擠兌了孩子發展課餘興趣的時間和熱情。
這時的孩子,已經在強權教育下變得討厭閱讀,連曾經非常喜歡的繪本也不愛了。
不過,孩子按時完成作業造成的假象,讓家長很滿意。因為他們想要的,就是孩子乖乖完成老師要求的任務,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和送「問題少年」們去接受楊永信「行為矯正」治療的家長一樣,他們想看到的是「聽話的孩子」。
就算孩子會痛苦,他們也認為值得。正如在面對「不怕孩子以後都因恐懼而順從嗎?「這類質疑時,一位父親坦言:」他要能恐懼一輩子,能順利工作,也未必是件壞事。「
而這個讓獨立個體變得卑微的轉變,何嘗不是另一個悲劇的開始?
被教育後的孩子,他們過著孤立虛假的生活,與他人建立虛假的關係,不輕易信任人,看不到生活的價值。儘管表面上和父母很好,但是不安在心裡磨滅不掉。有些放刀在枕頭底下才能睡著;有些離開網戒中心後離家出走;有些不想要孩子、對違法犯罪的事情要不不做要不就做得徹底……
這時的他們,和那位強權教育下不愛繪本的孩子一樣,脫離了讓自己變成更好的人這個本能的需求。只要演好「聽話孩子」這個角色,對於自己的自欺欺人行為是否要負責,他們不在乎。
曾在網上看到過這樣一個經歷:一位媽媽和她6歲的兒子外出旅遊,每天早上都因為刷牙問題吵架。
兒子不喜歡刷牙,媽媽則把牙膏擠好給他,無論怎樣罵他,他都不刷,於是一個禮拜過去了,孩子依舊沒刷牙。
有一天,媽媽要出門前跟兒子說:「在媽媽回來以前刷好牙!」於是,執拗的孩子靈機一動,把牙膏甩到馬桶,衝乾淨牙刷,靜靜等媽媽的「驗收」。果不其然,媽媽大誇她為「乖孩子」,孩子也笑得很開心。
看完整個經歷後,我不禁設想以後這對母子相處的情景:孩子不會和媽媽「對著乾」,而是投機取巧地用謊言來敷衍媽媽,既保持了媽媽心目中的「乖孩子」形象,又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而這樣「不搗亂就有糖吃」的甜頭,實際上是在誘導孩子逐步往成為一個虛偽的人這個方向發展,扭曲的價值觀阻礙了孩子成為一個心理健全的人。
這時,我們不得不反思:教育,是為了訓練迎合自己的奴隸,還是能成為能好好待人處事、好好主宰自己生活的一個人?
而當孩子的「奴性」成為他的本能後,他會影響更多表裡不一的「乖孩子」出現。因為在他的意識里,這種做法沒甚麼不對,他並不需對這種「感化」負責任。和網戒中心的孩子一樣,只要在回答記者提問的時候不亂說話,就能逃過被電擊的風險。他們不知道,他們編造的「頌歌」正是更多父母送孩子到網戒中心的動力。
事實上,好的教育應該是「用一棵樹去搖動另一棵樹,用一個靈魂去喚醒另一個靈魂」這種狀態,而強權之下,教育變成了「用一顆歪脖子樹去搖動另一棵歪脖子樹,用一個卑劣的靈魂去喚醒另一個卑劣的靈魂」。順從潛藏著危機,孩子「聽話」並不是炫耀的資本,每個教育工作者都應該有這覺悟。
問題是,該用哪種方式「喚醒另一個靈魂」呢?
首先得明確一點,教育是為了培養適應社會發展,人格更為健全的人。
對此,哥倫比亞大學的心理學教授希康米發明瞭「海豚育兒法」。這是一種強調人要主動適應社會、家長與子女溝通的教育方法。家長不會用強權要求孩子必須要在校以學習為中心、在社會以工作為主要任務,而是以同理心傾聽孩子的想法、鼓勵孩子在完成任務之後發展個人興趣。
家長和孩子站在同一位置對話,沒有絕對權威凌駕在這段關係之間,孩子不需要面具就能實現所想的目標,人格在一來一往的交流中慢慢被建立起來。
而不以學習作為進步的唯一衡量標準,更容易讓孩子由內而生培養個人興趣的動力,他更清楚自己內心想要甚麼,怎麼實現,這種判斷力是在瞬息萬變的社會里,「高分低能」們不能適應社會的癥結所在。
「聽話的孩子」是強權控制教育領域的示範,而強權對生命的奴役似乎是古往今來在爭議中前進的話題。封建時代,皇帝是國家不可冒犯的絕對權威,民眾臣服於天子。
在當下的民主時代,有悖於傳統道德的言論被輿論攻擊、學生受到校園霸凌、暴力拆遷徵地事件等等強權事件頻頻發生,當事人在那個場景的順從,極容易扭曲其內心,以致於釀造「以暴制暴」、「莫不關己」的悲劇,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逐漸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