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 字 的 楓 葉
2023-07-07中國民族衛生協會健康工程工作委員會成立
2023-07-07文/葉向真
父親在漫長的一生中,屢經歷史的風雲變幻和革命的驚濤險浪,其間不乏富於傳奇色彩的非凡事件。但那並不是我親身經歷和體會過的。對我來說,葉劍英只是我的父親——我可愛的父親。
父親在我心目中留下兩極性的印象片斷:要麼是一些充滿喜劇性的生活細節,要麼是他處於極其深沈的思緒中的時刻。這些片斷,至今仍深深地打動著我的心。
我珍惜童年時代與父親一起度過的愉快的時光。我幾乎是由他帶大的。記得1947年,我們住在山西三交雙塔村。父親整天忙碌,晚上看文件至深夜,從第二天燃余的蠟燭的長短可以推知他究竟睡過覺沒有。我那時是個小嬌氣包兒,最大的本事就是用“告狀”去騷擾他的工作。對此,警衛員陸叔叔大為不滿。一天晚上,陸叔叔為父親準備好濃茶和足夠的蠟燭,就催我回屋睡覺。可我不識相,偏要泡在那兒,一會兒要聽唱歌,一會兒要看自編皮影戲。磨著磨著把陸叔叔磨急了:“你不睡覺明天不和你玩了!”
“不玩就不玩,我和爸爸玩!”說著就要到爸爸屋裡鬧哄去。陸叔叔急忙一把拉住我:“不懂事的傢伙,你簡直是小壞蛋!”我拔腿就跑到爸爸身邊:“陸叔叔罵我是小壞蛋!”
父親無暇顧我,順口敷衍說:“嗯,你說他是大壞蛋吧!”一面繼續伏案寫著甚麼。我如獲至寶,又跑回陸叔叔那兒說:“你是大壞蛋!”
陸叔叔搖頭說:“會告狀沒出息,說得過我才算本事。”我說:“就告,看你怎麼辦!”說著又跑到了爸爸那裡,告訴他:“陸叔叔欺負我!”心想,這回爸爸可得為我出出氣了,不料他聽我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我覺得兩邊下不來台,金豆兒險些掉下來。他連忙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說:“走,去找陸叔叔!”可是他一點也不偏袒我。他倆一見面,卻哈哈地笑了。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旁邊另一位警衛員叔叔“唷…唷…”地叫著,我哭得更起勁兒了。
“唉,小陸,哄哄她吧,她吵得我不能辦公了。”父親對陸叔叔說完,又哄我說:“你看我說他了,行了吧?還不快去睡覺!”他習慣性地輕拍了我一下,匆匆回自己房間去了。
陸叔叔向我做了個鬼臉:“真不怕羞,你長大還當不當兵了?”他一面送我去睡覺一面說:“你別哭,明天我給你找只小狗狗。”“小狗?……我要花的!”“噓——!別吵你爸爸!”陸叔叔指了指最亮的那扇窗戶,我看見爸爸的身影一動不動地投映在那發黃的窗紙上面。我終於不再哭了。
父親是一個具有強烈感染力的人,哪怕是講一段故事,講一首古詩,也能使人聽得入神,經久難忘。每當他談起“中華民族”之時,他那深沈的喜怒哀樂之情便激蕩著我的心胸,使我倍感幸福,或酸楚。記得六十年代初,我在大學讀書時,因為營養不良,得了浮腫病。父親見我面孔蒼白浮腫,甚麼話也沒有說過。上大學後,和父親在一起的時間不像兒時那樣多了。能和父親聚一聚,見見他慈祥的面容,成了一件經常盼望的美事。正巧一天下午沒課,中午我就回了家,和父親共進午餐。桌上的菜雖然簡單,但對我來說也是“久違了”,心想可以飽餐一頓了。我端起飯碗大口吃起來。過了一會兒,才發現,父親根本沒動筷子,只是用一種沈重的眼神看著我。
“爸,您怎麼不吃呀?您不舒服?……”
“女兒,你知道不知道,這幾天,毛伯伯都不吃肉了。他對炊事員講:‘全國人民沒有肉吃,為甚麼還要給我肉吃?’每次端上肉來給他,他都讓端回去……”“他不是別人喲,連他都不肯吃肉了……”父親的聲音開始顫動,說不下去了。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表情憂傷而痛楚,眼圈都紅了,我作為女兒在他身邊,心裡說不出地難過。我知道自己是無法排遣他的沈重的心情的,因為在他的心裡,正想著暫時困難給全國人民帶來的痛苦。
飯桌上出現了沈默。長時間的沈默使我覺得周圍的空氣變得沈重了。街上傳來的聲音顯得遙遠而混濁。我止不住自己的淚水。嘴裡的飯變得像咸水浸過的鋸末,難以下嚥……
在父親身邊,我從沒聽到過他說自己如何如何能幹,以此向我們這些小字輩擺功。也從來沒有聽到他去說誰誰怎麼怎麼不好。他說到別人犯了錯誤,總是帶著一種沈痛而惋惜的語調。他這種以他人之憂為已憂的情緒,往往使在他身邊的我們產生一種共鳴。他極重感情。記得有一次他自己說:“我若是學了醫,一定是個好醫生。”我相信這話。有時,我真覺得他應該當醫生,而且相信他會成為一個名醫的。
1982年,我到湖南拍攝故事片《風吹嗩吶聲》,住在長沙蓉園賓館。在林彪的“一號通令”下達之後,父親被送到長沙“冷藏”起來時曾在蓉園暫住,所以那裡不少工作人員都認識他。父親和炊事員、服務員、管理人員都處的很好。最有趣的是,父親還為一位炊事員的妻子開了中藥方,使她多年的哮喘病明顯好轉。我真不能想象父親竟能給人治病!用廣東話講,真系夠膽!
使我忐忑不安的是,那位病人在1982年又犯了病,要求我回北京後問問父親那方子上開的都是甚麼藥?他說:“你父親是親自到園子里去採的藥。可惜我現在把方子弄丟了……”
細想起來,父親確實是這樣的人,對自己不懂的事都懷著好奇的童心,對新鮮的事物從來不抱偏見。他樂於觀察、試驗、實踐……一次他不聽勸告,自己給自己按書上開了藥方子,結果吃了拉肚子。這可讓我們抓住他的把柄了,看看他亂吃藥怎麼收場!他把藥倒在樹底下喃喃道:“哎!它們來自大地,還回到大地那裡去吧!”我一邊捧腹大笑邊說:“爸爸你真活寶!”
我又起起六十年代的一個冬天,父親從廣東回北京時,小心翼翼地捧回兩花盆“鵝不食草”的小秧子給我,稀毛喇痢頭似的沒有幾根草。可這是他辛辛苦苦專門為我從地裡挖回來的,我當然是非常感激。原來,他不知從哪裡聽說,這種草可以治療我的鼻竇炎,所以不遠萬里捧回來為我治病。其實我不過是鼻子過敏而已,哪裡是甚麼鼻竇炎?他親自操作來給我治病,結果為了他的美意,害得我鼻涕眼淚齊流,噴嚏咳嗽不斷,一連數日,全家不寧。儘管如此,我還是愛我這可愛的爸爸。他珍惜他的女兒,竭盡全力;我也珍惜我的父親,一片真心。
我想,我後來去學醫,而且真的很熱愛這門科學,是與父親的“業餘愛好”分不開的。他常說:“醫生的話不能不聽,也不能全聽。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於他人的地方,要學會自己去摸索……”至今想起來,這還是十分有道理的話,我喜歡他對待事物的這種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