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親 的 遺 教
2023-07-07可 愛 的 父 親
2023-07-07文/葉文珊
爸爸生前很喜愛楓葉。大概是因為那火紅的楓葉象徵著燃燒的生命吧。每當秋風落葉的時節,他總喜歡在二號樓的庭院裡拾起一片片飄落的楓葉,把它夾在書里。他曾為此寫下一首小詩。
翠柏圍深院,紅楓傍小樓。
書絲藏醉葉,留下一年秋。
1986年正當楓葉隨風飄落的時候,他離我們遠去了。
為了懷念爸爸,哥哥姐姐們都在院子里拾起一片紅葉,每個人在上面都虔誠地寫上一句話,寄託自己的哀思。而我,捧著片片紅葉,縈思縷縷,卻寫不出一個字。直到今天,我獻給爸爸的仍然是一片無字的楓葉。
一片無字的楓葉,凝聚著女兒對爸爸無限懷念的深情,使我想起了和爸爸一起度過的日子,特別是想起了“文化大革命”中與爸爸患難與共的一段時光。
在那動蕩的“史無前例”的災難歲月里,林彪一伙處心積慮想把爸爸搞跨,誣蔑他是“二月逆流”的黑乾將,硬說他的孩子們都有問題,橫加罪名,把我的哥哥、姐姐、姐夫們一共六個人投進了監獄,甚至連家中的保姆也被抓了進去。我那時只有十七歲,為了保護我,爸爸把我送到當時任北京衛戍區司令的傅崇碧叔叔那裡,當了一名通訊兵。誰知這事讓江青知道了,她把傅司令叫去大喊大叫說:“葉劍英的女兒怎麼能守總機呢?!在這樣的機密部門工作,走漏了消息怎麼辦?要把她抓起來!”當晚傅司令打電話給爸爸,說我跟班長吵架了,團結不好,讓家裡速來人把我接回去。我離開的第三天,就了發生了所謂的“楊、余、傅事件”,傅崇碧叔叔被抓起來了。我當時也不能再在北京呆下去了,於是遠離爸爸去福建當兵。記得當時爸爸對我說:“很可能是傅崇碧救了你。”幾年以後,當爸爸得知傅司令被放出來了,立即讓我去探望他,他告訴了我事情的真相。並說:“你爸爸把你交給了我,我不能讓他們把你抓起來,所以製造了一個藉口,把你轉移出去了。”
我離開北京以後,就剩爸爸一個人孤寂度日,行動受到限制,連打電話的自由都被剝奪了。在我們一家被搞得支離破碎的逆境里,爸爸和兒女們剩下的唯一聯繫就是一封封家書。“家書抵萬金”。我真正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意味。為了慰藉孤寂的爸爸,我經常提筆給他寫信。我在家信中流露了我的擔憂,十分關心他的安危和生活情形,可爸爸樂觀、風趣的回信安慰了我,他寫道:“信中問到二號樓,且聽吧:二號樓前果木多,一間古廟一頭陀(他把自己比作古廟里的和尚)。女兒有假歸來看,你的窩兒照樣呵!”從這封平常的信里,我看到爸爸臨危不懼,善於自處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使我受到鼓舞,得到很大的安慰。不久,爸爸被迫到工廠勞動,那時,他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身體也不好,但他卻精神飽滿,覺得是一次學習的好機會。他被分配到裝訂車間工作,每天和工人們一起勞動,一起吃飯。大家親切地叫他“老葉”。他在一封主中告訴我:“我每天到工廠向工人同志學習,受到教育很深。”他很遵守勞動紀律,除了完成分配的任務,還利用機會作調查研究,向廠裡的領導幹部和工人們瞭解生產情況,支持革新創造,關心群眾生活。他在給周總理的報告中,熱情贊揚工人們無私的共產主義精神,說工人們“敢於批評,敢於爭論,敢於提出改革的意見。”並說自己“落後了,走上去吧!”
我在福建當兵的三年間,爸爸常常寫信開導我,教育我。要我努力用毛澤東思想把頭腦武裝起來,囑咐我在前線利用機會學軍事知識和技術,不忘戰爭,希望我成為國家的有用之人。他在信中語重心長地訓:“人要成才,就要千錘百鍊,才能成為有益於人民的人。你要刻苦鍛鍊,‘馬大哈’氣味要天天壓縮一點。”並對我每一微小的進步都感到欣慰,連我的字寫的如何都注意到,一次來信中寫道:“來信,字兒寫的很仔細,不像以前鴿蛋大了,也照著格子寫,一行行地像個讀書人,談談工作,談談學習,也亮出思想,總的說近一、二年大有進步,進入社會,懂得點人生,爸爸高興你的成長。”
1969年10月,林彪利用所謂“一號命令”,把爸爸和其他老革命前輩們趕出北京,實際上是流放外地。他抱病輾轉於長沙、岳陽、湘潭等地,受盡折磨。直到1970年8月召開黨九屆二中全會,揭露林彪、陳伯達搶班奪權的陰謀時,爸爸才同朱德、董必武伯伯一起,返回廬山參加會議。
1970年,爸爸奉毛主席、周總理之命,為了開展批陳整風,到福建調查陳伯達的反革命歷史材料。三年不見的爸爸來到連隊看望我。他知道我當班長以後,對我說:“主席說過,‘我們要學會當班長’,當好班長可不容易,言教身教,都不得馬虎!做大官,懶點錯點,不見得馬上就挨揍,當班長,領導與被領導,天天面對面,白天出了差錯,晚上就挨批評,你的尾巴要夾得緊緊的,向連長報告時,兩腿拖得重重的,這些都是鍛鍊人的好條件。”
1974年,“四人幫”加緊了篡黨壓權的步伐,又搞了所謂“批林批孔”運動,把矛頭指向了周總理和爸爸。1月25日在體育館召開的“批林批孔”動員大會上,江青突然發難說:“要葉劍英的女兒響應號召,到下邊去勞動改造。”這樣我不得不中斷學習,去福建的一個農場勞動。臨走時,爸爸很難過,他覺得是因為他而株連了我不能繼續學業,我安慰爸爸說:哥哥姐姐們都蹲了監獄,這回也該輪到我了,沒甚麼了不起!
到農場後,我和爸爸還是經常通信,無話不談。
在3月10日的一封信中寫道:“女兒,收到3月6日的信,我想應該回封信給你,因為你現在海角天涯,從事莊嚴的勞動。”
在信中,他告誡我要正確認識勞動創造世界的意義:“勞動是推動你邁進的動力。”“只要認真去勞動,體驗,鍛鍊,不僅增加生產知識,主要是認識勞動怎樣改造了人,認清創造世界是要多少真正能勞動,包括戰爭的勞動的戰士,與自然鬥爭,與反革命鬥爭,認清了就會自覺地刻苦地去尋找思想的武器。”爸爸一再囑咐,“望堅持不懈地完成任務。相信你會堅持下去的。”
“人生是多麼短促,宇宙是多麼無限,人們以短暫的時光完成悠遠的事業,只有代代相承,蟬聯不斷,愚公式地乾下去。這裡產生後繼需人的大問題。”
“親愛的珊兒,勇敢地堅毅地準備好接起前一輩人的班來吧!你的聰明、正義,完全可以做到的。”
爸爸的每封信都寫得那樣親切,那樣深情,那樣雋永。我從爸爸的信里吸取了無限的力量!
手捧這片無字的楓葉,我想起爸爸在戰爭年代寫的一首詩——《看方志敏同志手書有感》。那首詩的後兩句寫道:“文山去後南朝月,又照秦淮一葉楓。”在這裡,他用火紅的楓葉來贊頌一代英烈為國為民的一片丹心。爸爸的確一生不也正像這一葉紅楓嗎?
我久久凝視著手裡的這片無字的楓葉,彷彿看到了爸爸在臨終前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他甚麼也沒說……我手中緊握著的仍然是那片楓葉——無字的楓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