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籽/文

那天和群友開玩笑聊天，用長沙話講就是策，一策到地主，我就不由地想起了她，想起了這個老家鄰居老奶奶傳奇的一生。

這個慈祥的老奶奶，活到90多歲，前幾年才去世的，談吐非凡，這一生大起大落，榮華富貴也享受了，風風雨雨也都經歷過來了，在那個年代，就去過很多地方旅遊，欣賞過祖國的大好河山，她真的是風光過，但也做到了非凡的忍辱負重。

她年輕的時候是嫁給了國民黨的一個高級軍官，家裡也是地主，吃飯的碗筷子洗臉的盆饒癢癢的都不是金的就是銀的，雇了很多長工，不用自己乾活，都有人伺候，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而且是金飯碗的生活。可很多事情就是突如其來了，那時預測國內內亂，她老公要帶她去台灣，她沒答應，可惜啊，她一念之差，捨不得江西自己的老母親，就執意留在江西。

結果鬥地主來了，她老公連夜倉惶逃走，她帶著幾歲大的兒子，被抄家，被人吊起來打，家裡東西都被抄掉了，吊起來打還是很冷的天氣往身上潑冷水，之後家沒了，牽著兒子到處乞討流浪。可謂是淒淒慘慘淒淒！

後面流浪到我們村，我們村裡有一個家裡很窮，家徒四壁的窮光棍，根本討不到老婆的那種，後面就有人做媒，把她說給他做老婆，她沒辦法咧，牽著一個兒子到處乞討流浪，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想著最起碼家徒四壁，最起碼還有那四面牆壁，也算是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她沒有選擇，就同意了，結婚的時候也沒有儀式，也沒有酒席，就在地上鋪了一床被子就這樣算在一起啦！結婚以後生了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

       那時抄家的時候，她秘密轉移了自己的部分財產，很多金銀財寶都冒著危險連夜給了她一個妹妹，讓她妹妹幫她保管，她妹妹也答應了以後會還給她，但很多年以來，她妹妹對此事始終一字未提。當她女兒出落成大姑娘的時候，該嫁人的年紀，她心裡記掛著她那些財產，寢食難安，這時，她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把她的一個女兒嫁給了她妹妹的兒子，也就是近親結婚。

我問她為甚麼這麼做？她說當時心裡想著為了隱瞞這些財產，受了那麼苦，受了那多嚴刑拷打都沒說出來，然而她妹妹不守信用，她心有不甘啊，她就想著自己女兒嫁過去，多少能得回一點回來，結果自己女兒嫁過去的時候，婆家根本沒送甚麼貴重彩禮，而且後面女兒在婆家這麼多年，根本沒得到一樣以前的東西啊，她後面後悔啊，說她妹妹好狠，說自己賠了金銀財寶，又賠了一個女兒給她妹妹。

應該是07年左右，老人家都快奔九了，後輩這時想著去幫老人家完成心願，幫她尋找一下前夫的下落。後面打聽到在安徽，老人家跟我提起往事的時候，都會一再強調她前夫的名字，提起她前夫，那種美好、企盼、堅定的眼神至今在我心裡揮之不去。好不容易打聽到下落了，她的現任老公也是奔九的人了，生怕自己老伴就一去不回，死活不讓想見。後面只有她孫子他們自己跑到安徽那邊去尋親，得到的消息也就是可惜她前夫也已經去世了。

那幾個有出息的孫子全部都是她的那個大兒子生的，有幾個搞房地產，資產上億，所以我心裡一直有個狹隘的認識：覺得一些東西有血統的。但她大兒子貌似不到五十也是突發腦溢血走了。她這些孫子再有錢又有甚麼用，逢年過節來老人屋裡熱鬧一下，平時就兩個老人孤獨在家，有個甚麼事都是喊我爸媽幫忙，所以她知道那幾年我爸媽不出去工作，心裡很高興，連她臨終的時候，都是我媽幫她穿的衣服，打理的後事，她臨終走得很安詳，沒有甚麼痛苦，而且提前說：那我現在該走了！就安詳地閉上眼睛走了。

我記得，她在世時，每次我讀書回家，都要和她聊一會，就是回來了必去她那裡坐一會，然後就把她孫子給她送的各種零食牛奶營養品都要硬塞給我吃。從小就誇我和我哥，說別的小孩去別人家玩，或者去她家，都是東翻翻西翻翻，說我們去她家從不亂動東西，未經同意都不翻，經常給東西我們吃還不要。我每次和她聊天，都會摸摸她的手，摸摸她的臉，拉拉她那鬆弛的老皮，再按按她那爆出來的大血管，一種說不出的歲月滄桑。

她的喪事辦得很隆重，但我爸媽都感慨了，死後這麼隆重有何意義，生前直至去世前都基本床前無親人，沒有甚麼親情陪伴。逢年過節貼對聯都是我爸和我哥幫她們貼的。她的談吐是非常好的，口才也是極好的，也不是一般地會做人，有幾個女人能及，可是這一生，也許因為時代的變故，歲月的變遷，不管曾經多麼風光，多麼淒辱，不管還有多少牽掛，多少不甘，多少不捨，也就這麼落幕了。

時至今日，一說到地主，不由自主就會想到她，剛說完她的故事，就突然很想她，至今我夢里還有幾次夢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