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孫夢圓

共生，指的是兩種不同生物之間所形成的緊密互利關係。在共生關係中，一方為另一方提供有利於生存的幫助，同時也獲得對方的幫助。人作為高級動物，在進化的過程中繁衍出族群，組成根系龐大的家族；而在當今急劇變革的社會里，卻又逐漸疏離。

有時候即使是面對自己最親的父母或者孩子，卻依然遙遠得像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物種。過去大家族式的聚居方式以不復存在，孩子不再是父母的私有財產。父母和孩子的關係更像是一種「共生」。

尷尬：以愛為名的「共生」方式

父母該如何和孩子「共生」？這是幾乎困擾著每一個家庭的問題，也似乎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最近的兩則新聞引起了大家的廣泛關注。鄭州的一片荒地上住著一個62歲的老人，他獨自撫養女兒長大出嫁，跟著女兒住了幾天，公公婆婆卻為此鬧氣，為了成全女兒的幸福，他偷偷從養老院溜走，謊稱外出打工，實則去拾荒，吃飯店的剩飯剩菜。而11月12日，哈爾濱一售樓處門口，爹媽要給孩子買婚房，兒子覺得面積太小很沒面子，竟然當街和父母吵架，還對父母動手。

同樣都是面對孩子結婚、組成新的家庭，有經濟能力的父母幫孩子購置婚房，沒有經濟能力的父母怕拖累孩子而遠遠地躲開，看起來似乎是兩種相悖的行為，但其出發點卻都是因為愛。只是以上兩則新聞中的主人公都網友被扣上了「不孝」的帽子：兒子不該啃老，女兒不該把父親送到養老院。這兩則新聞也體現出了父母和孩子之間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共生」方式——孩子長大了甚至成家了，父母是該繼續插手其生活，還是遠遠地躲開？

據真實歷史拍攝的日本電影《楢山節考》為我們展現了一種極端殘酷的代際「共生」方式。在吃不起飯的貧困山區，當老人過了60歲、喪失了勞動能力的時候，孩子就會將老人背上山，任其自然死亡，被禿鷲活活吃掉。

這樣殘忍的行為，看起來似乎是泯滅人性的。然而，在那個村莊，卻把它當作神聖的儀式。出於繁衍和保護後代的本能，這樣的做法在其語境中，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當然在我們的文化里，是永遠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共生」方式的，從骨子裡，我們就是一個過分強調親情的民族。

「啃老」：和稀泥的現代版本

現在的人們將快到而立之年還住在家裡、靠家裡養著的年輕人叫做「啃老族」，並批評他們懶惰和缺乏獨立。而在過去的中國，是沒有「啃老」這個概念的。

我們的先人已以家族的方式生活了上千年，以幾室同堂為榮，以多子多福為榮，以家族枝繁葉茂、根系龐大為榮。與之同行的，是孝文化的根深蒂固。輕則「父母在，不遠游」，重則「二十四孝」中的種種行為，無一不是強調父母應和孩子一輩子待在一起，兩代人的生活應當不分你我，血濃於水。一大家子人住在一個屋檐下，這是中國人樂意看到的「共生」方式。

就拿父母代買婚房來說，這也不正是這種「共生」方式的現代版本嗎？如今中國城市的空間特點使得幾代同堂的居住方式失去了可能，那兒女結婚怎麼住？中國的父母演變出了一種怪異且被默認的新「習俗」——父母掏出自己幾十年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血汗錢甚至養老錢為子女購買結婚用房。

如果說先人的這種觀念來源於「家天下」的影響和嚴苛的戶籍制度，那麼在強調個體價值、人口流動性極大的現代社會，這樣的代際相處方式，是否過時了呢？就現象來看，似乎並沒有過時。即使是在以小家庭為主要形態的當下社會，大家族的那套代際觀念依然無形地影響著每一個人的思維方式。「養兒防老」的觀念依然盛行，只不過這裡的「兒」由古代的兒子，在計劃生育後，也漸漸囊括了女兒。

兩代人之間，剪不斷、理還亂，拉拉扯扯和著稀泥，是當下中國最常見的代際「共生」方式：孩子上學，想盡一切辦法替孩子找最好的學校；畢業後，找各種關係鋪好孩子的職業發展道路；要成家了，還要操心兒女的婚房；兒女生娃了，又義無反顧地擔起照顧下一代的工作，沒完沒了……

同時，又要求兒女給自己養老；住在男方家裡的女人無法顧及自己的父母；婆媳爭鬥的戲碼從來都不缺乏精彩的劇本…….大大小小的許多矛盾，體現在一則則新聞或非新聞的事件中，體現在網友的評論或是街坊鄰里的議論里。

國外：似斷非斷，互相放手

在國外又是甚麼樣的情況呢？在歐美髮達國家，年輕人背井離鄉到外面去謀求新的發展則顯得正常得多。按法律規定，自打孩子成年起，父母對孩子就沒有撫養義務了。和中國不同的是，這些國家的父母，還真的按法律規定的做了。這也是為甚麼我們總是聽說歐美的大學生上著大學就背著一身的債，那是因為他們的高昂的學費是要畢業了以後要自己還的。

筆者有一個美國朋友，從小學開始，父母就鼓勵他去打零工賺錢，在成年那天，父母就告訴他要學會獨自生活，且在他高中畢業後幾乎沒有提供大額的經濟援助。畢業之後工作，即使是和父母仍在一個城市，但他還是獨自租房，半個月才回家看望父母一次，儼然所謂的「空巢老人」和「空巢青年」的寫照。但他和父母認為這樣的距離感的好處大於壞處。

而且在美國，老人年紀大了住養老院是很正常的事。不僅是由於養老院的設施很完善，更重要的是，美國的父母年輕時就會給自己進行養老投資、制定退休計劃，而不是把自己的一切傾其所有地奉獻給孩子，這樣很大程度上可以避免「孩子不成器沒有能力贍養父母」的風險，避免到時候可能會出現的慌亂和矛盾。

這聽起來似乎有點兒不近人情，甚至有親情缺失的嫌疑，但事實是，西方父母注重從小培養孩子的獨立意識，讓他們從小獨立地處理問題，教會他們怎麼在社會里生存。當孩子成年後，就真的能做到「路得自己走」，而不是「一步三回頭」，或者巴著父母讓他們出面解決。

除了注重培養孩子的獨立性，西方的父母並沒有「孩子就是我的私有財產，我把他養大就必須牢牢地栓在身邊」的觀念，反而是盡量互不干擾，各自完成各自的人生，對自己的人生負責。這與中國人骨子裡崇尚的一大家子其樂融融、不分彼此地生活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隨著城市化進程帶來的人口流動加劇、個體自由被進一步放大，兩代人之間的距離自然會越來越遙遠；隨著社會養老制度和養老投資業務的進一步發展，「養兒防老」的觀念也不得不成為歷史。或許有一天，我們也不得不面對法定義務大於道德親情的時候。

不可否認的是，在健全的社會養老體系和教育貸款體系中，父母和孩子之間的經濟聯繫是非常弱的，也就有了更多對自己的人生負責的可能性。人的生育也不再是為了傳宗接代和老有所養，而是賦予一個新的生命自由的權利。父母和孩子之間也不會相互以「孝」和「愛」進行道德綁架。

所以說，觀念的改變還需制度的推進，你看，如今的「媽寶男」，放在過去，還能撈個孝順的好名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