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家族企業的故事—— 專訪《我們》製片人兼主持人:綦清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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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7本刊特約記者 韋星
「這是一個沒有信仰的年代,一切都娛樂化、低俗化了,沒有哪個樂隊願意在街頭過賣唱的生活,因為現實總要吃飯的,但街頭的底層人供養不了,給不了這個養分和土壤。」
和駱老師約訪好幾次,但計劃總趕不上變化。因為時間漸漸不屬於他自己了:
今年4月,他在深圳樂器城二樓開了個工作室,招收10多名學員,專門培訓他們學習二胡。既然收人家錢,培訓的時間安排,當然以學員為主。
11月8日下午,和他見縫插針聊了沒多久,突然,他抬表一看,「哎呀,快(下午)4點30了」,然後,背著二胡,拖著行李箱,匆匆,迎著風,他又出門去了。門外,南國初冬的冷風頑皮地撩撥他額前黑白相間的長髮。
駱老師,真名駱宏俊,是原來的「原上草樂隊」成員之一,在樂隊裡,他擔任二胡演奏的角色。
原上草樂隊是2009年,深圳街頭藝人自發成立的一支樂隊,也是第一支有名有姓、角色搭配固定,並在固定時段於深圳市民中心演出的樂隊。
樂隊成員包括:吹笛子的陳繼召,拉二胡的駱宏俊,彈主音吉他的李濤,節奏吉他及歌手韋雲飛,貝斯及歌手韋偉,鼓手肖志彬、陳金飛等。
這個樂隊屬老中青搭配,最老的陳繼召,當時已是65歲的老人。最小的韋偉、陳金飛等,也不過24歲。
這個樂隊沒接受過學院派系統的專業培訓,僅憑興趣愛好和認真鑽研的精神,就將表演水平演繹到一個新巔峰,樂隊備受市民歡迎並在深圳紅極一時。可以這樣說,原上草樂隊的出現,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深圳市民——特別是草根階層的生活方式,即「聽原上草樂隊演唱」已成為和「週末去蓮花山公園爬山、放風箏;去中心書城看書」相提並論的生活方式了。
也因如此,這個樂隊上過央視。央視以上下兩集的形式在紀錄片頻道播出。
但今天,這個曾是草根階層精神流浪棲息地的樂隊,早已煙消雲散,背後留下的,是一連串時代難解的命題。
「原上草」的榮光
原上草樂隊的名稱是駱宏俊起的,因為他較有文化,上世紀70年代,他上過高中。按照駱宏俊的說法,「當時就是覺得我們是一支草根樂隊,生命力很強的樂隊,只要給我們一滴露珠就可以生存下來。即便遭遇困難和變故,也可春風吹又生」。
2009年樂隊成立前,駱宏俊和李濤、韋雲飛等人就認識了。在深圳街頭巷尾,他們各自通過彈吉他、拉二胡或歌唱等,以獲得市民打賞謀生。
當然,其中一些人一開始也不是專以此為生,而只是個人興趣愛好,如韋雲飛,當兵出來後,在深圳做保安,工作之余吹拉彈唱,掙點零花錢。
“2007年,在龍華、寶安等地的時候,我看見李濤、韋雲飛、陳繼召三個人時常在街頭互相搭檔著演奏。我忙完了,也會過去和他們搭檔演奏,但我沒分他們的錢,只是為了好玩。」駱宏俊告訴記者,這是他們早期的間斷性合作。隨後,大家四處流浪、歌唱,聚少離多,也沒甚麼聯繫。
2009年,華強北升格成為福田區新設立的街道,此後,華強北加強管理,包括駱宏俊在內的街頭謀生者的生存空間,遭到了城管驅逐。無處可去的駱宏俊在他人的提議下,去了深圳市民中心廣場。在這裡,他再次遇到了李濤、韋雲飛和陳繼召。
因為有之前的合作關係,當韋雲飛提出邀請駱宏俊一起組個樂隊時,駱宏俊爽快答應了。後來,因人員更迭,陸續加入的鼓手還有肖志彬、陳金飛以及韋雲飛的弟弟韋偉。
這個樂隊在深圳市民中心廣場甫一出場,其吹拉彈唱的專業水準很快「俘虜」了深圳街頭市民。一些在工廠忙碌一周的打工者,在看他們的演唱中舒緩了疲憊的神經,化解了現實給他們帶來的諸多低落情緒。
很快,這個樂隊有了一波波的鐵桿粉絲。在廣場演出時,如果突然下雨,粉絲們很快會幫忙搶著搬運東西去躲雨。雨過天晴,他們又幫著搬運出來。有些粉絲甚至在幫忙搬運的打雜中,成了樂隊的好朋友,有的甚至成了樂隊成員的情侶。如韋雲飛,他的女朋友就是由樂隊的粉絲「蛋蛋」(但雪源)演變而來,後來,「蛋蛋」還晉升成為了他的老婆。
粉絲的黏度還表現在於,當演唱的樂器遭城管沒收裝車時,粉絲和他們一道將樂器搶回。在他們搬運不便時,粉絲湊錢給他們買了一輛二手麵包車。
街頭演出讓這個樂隊的成員,每人每晚有100-200元不等的收入。這對於這幫年輕人而言,有酒喝、有煙抽,還能有夢想,足夠了。
當然,對駱宏俊而言,生活壓力是有的,當時54歲的他,有一對兒女正在上大學,他們生活開支,主要靠他拉二胡掙來。因此,晚上參加樂隊演出之外的白天,他繼續上街頭拉二胡以獲得更多打賞,來彌補樂隊給自身帶來的收入不足的窘境。
比駱宏俊年紀還大的是陳繼召,當時65歲的他流落街頭演奏,目的不是為謀生,而是為尋找他早年離家出走的女兒。他渴盼某天女兒踏著笛聲聞聲而至,撲入他懷中,但此願景至今成憾事。
原上草樂隊受到普遍認可。在深圳,對普通家庭而言,當有朋友來做客時,帶朋友去聽原上草樂隊的演唱,是習慣而體面的事。
不過,隨著知名度增大,深圳市民中心聚集著越來越多的樂隊和演唱者,城管也來了。當時,維護城市秩序與保護街頭文化藝術,成了雙方博弈的焦點,並引發媒體廣泛跟進和持續報道。這次,無論是執政者,還是普通市民,開始審視街頭藝術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對於一座城市而言,不可能只有「高大上」但普通市民消費不起的音樂廳、大劇院,她應該還有契合不同社會階層需要的街頭表演和藝術,因為社會底層也有文化滋潤的需求。
博弈的結果是,官方默認和包容了他們的存在。
榮光的背後
那是一段金子般的日子里,原上草樂隊的彈唱由於總能觸動底層人的心,吸引了很多市民駐足觀看,其中很多是常年的回頭客。
不過,熟悉這支樂隊的人都知道,打動人心的演奏背後,是他們源自底層、更瞭解底層社會的生存狀態,因而在演奏中,能把自身的體驗和情感,很好地融入其中,並忘情演繹。
比如韋雲飛
、韋偉兩兄弟,他們在深圳做保安,卑微地存在著;比如陳繼召以及吉他手李濤,他們四處流浪,嘗盡人間冷暖;再比如駱宏俊,為了兒女學費,他早年到大排檔等待別人的點唱,有些客人酒後還會撒潑,甚至耍賴不給錢,他還差點挨揍……底層人的際遇和感同身受,讓表演者積抑已久的心情在街頭的演繹中,得到了淋灕盡致的釋放。
「豐富的經歷是樂隊演奏能吸引人心的關鍵」,駱宏俊告訴記者,過年回去的時候,在兒女面前,他故意用錢大手大腳或裝得很輕鬆,其實是在偽裝做出堅強的樣子罷了,「作為父親和男人,我的內心其實也很脆弱,遇到困難也會流淚。要奮鬥,真沒有那麼容易」,他說。
駱宏俊加入樂隊前,在深圳寶安街頭的大排檔彈奏。有一次,客人點了8首曲子讓他彈奏。之前講好每曲10塊錢,最低也是每曲5塊錢,但對方的朋友只給了20塊錢。駱宏俊就在桌邊站著等待點曲的人給個說法,這時,借著酒氣,對方的朋友「嗖」地站起來,朝著駱宏俊50多歲的老臉,狠狠打過一巴掌。幸好,閃得快,他躲過這巴掌,但這巴掌卻拍在他的二胡上,二胡的琴頭、琴軸等零部件,散落一地……
駱宏俊彎腰默默拾起,屈辱、憤怒,一股腦兒湧來,「可有甚麼辦法呢?打也打不過年輕人啊」。
類似的經歷不止一次。有次,他的音箱還被人扔到臭水溝裡。「你知道深圳的水溝很臭」,駱宏俊說。後來,他找來梯子下溝裡打撈,「水溝裡的泥有十多釐米深,可臭了」。不過,沖洗後,音響竟還響!如今,說起這事,駱宏俊反倒覺得自己「挺幸運的」。
和駱宏俊相比,陳繼召的經歷更淒慘:妻子背叛時,騙走他40多萬元並嫁了他人;女兒離家出走,常年找不到;養女在和他尋找親生女兒的火車上,病發死去……所以人們聽到陳繼召的笛聲,總是那樣如泣如訴,淒慘婉轉而又充滿思念和悲傷。
正因為有了源自底層人的很多淒慘經歷,他們對人生的感悟以及在演奏時情感的調動,很自然地快速被撩撥和調取。正如駱宏俊所說的那樣,「這些年的經歷和記憶,可以融入我的琴聲中,得到了充分表達。」
也因此,原上草樂隊的演奏可以很好地通達人心。這是這支充滿榮光樂隊背後鮮為人知的故事和經歷。當然,於演奏者而言,他們並不是為了音樂而甘願去「享受」和「擁有」這些無奈的經歷。
「那是一段理想主義高揚的日子,那是超越金子般的友誼和激情,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也不願意回去了」,11月6日,韋雲飛告訴記者,「這是一個缺乏信仰的年代,一切都娛樂化、低俗化了,沒有哪個樂隊願意在街頭過賣唱的生活,因為現實總要吃飯的,但街頭的底層人供養不了,給不了這個養分和土壤。」
當樂隊主要成員陸續被現實的生計所綁架,出走,成了他們最無奈的抉擇。這時,傳承民間、民族經典音樂文化等等措詞,只能潛藏起來,解散成了原上草樂隊的最後歸屬——這天是2013年7月10日,夏季的深圳依舊很炎熱,但原上草樂隊卻在「寒冷」的生存氣候中,枯萎、凋零。
枯萎與現狀
如今,原上草樂隊已經解散3年多,但昔日的一些粉絲還時常找到樂隊的成員來訴衷腸,表達對那段日子的惦念。只是,這個源自底層的團隊,因為生存的悖論,只能讓往昔活在回憶中——
2011年前後,曾是這樂隊遭到城管和文化部門聯手驅趕最為常見的時刻,但在媒體聲勢中,原上草樂隊的努力和堅持,終於在深圳市民中心廣場獲得了一定的生存空間,也有了屬於團隊可以演繹的場地。
通過鬥智鬥勇爭來的演唱空間,當然不是只屬於原上草自己的空間,官方默認和寬容的背後,也意味著:以原上草樂隊為代表的所有深圳民間街頭藝人,有了可以表演的舞台。
這時,專門以此為生的街頭藝人、家境不錯的音樂發燒友,統統聚集在深圳市民中心廣場表演。這樣,這裡聚集著數十個表演團隊,涵蓋上百街頭藝人,他們覓食,他們表演,也分享了市民的自願打賞。
這樣的結果是,大家都吃不飽。對於沒有生計壓力,以玩為主的樂隊而言,這無所謂,但對於以此為生的團隊,就面臨嚴峻的生存壓力:原上草樂隊從過去人均每晚100-200元的收入,滑落到只有幾十塊錢的收入。艱難的時刻,樂隊鼓手陳金飛甚至需要回家拿錢來生活。
11月6日,韋雲飛向記者直言,當初離開、樂隊解散,直接的因素就是「太窮了」。
2013年5月,率先離開樂隊的是主唱韋偉,他不想再這樣困頓地活著,所以孤身一人前往小資和白領聚集、遊玩的天堂——雲南麗江。
2個月後,感覺在麗江混得不錯的韋偉,把哥哥韋雲飛和他後來的嫂子「蛋蛋」,也叫了過去。他們三人和其他一個鼓手,組成一個樂隊,在麗江的酒吧做駐唱樂隊和歌手,專門服務於小資、白領等中產階層,不願再在街頭演出。
找不到合適的頂替者,原上草樂隊被迫解散。陳繼召後來去了香港。再後來,他回到深圳和駱宏俊碰頭,駱老師說要請他吃飯,可轉眼,人不見了。再後來,韋雲飛聽說陳繼召多年尋女兒無果後,已回到重慶老家。其他的,如陳金飛、李濤,陸續進出一些新樂隊,他們在珠三角的一些城市,參加一些地產、酒吧的商業演出活動,從此不再在街頭賣藝演出。後來的鼓手肖志彬,則徹底退出了音樂行業,泯然於這個圈子。
此後,只有駱宏俊還在堅持街頭演出接受打賞,不過這種堅持到了今年4月有了新變化:他在深圳樂器城租了一間工作室,培訓他人學習二胡,目前學員有10多人。「一節課收100-200元」,駱宏俊沒向記者透露營收的實際情況,但他說「市場潛力很大」。
平時工作日,駱宏俊待在工作室教學員練琴,這些學員大多來自中產家庭,有的是全職太太,有的是中產家庭的小孩。
不過,週末,駱宏俊還是盡量去市民中心廣場演奏,因為那對他工作室招收學員,起到廣告宣傳和展示的作用,相當於「前店後廠」的角色。
為甚麼離開深圳而去麗江?韋雲飛說,深圳是座兩級分化很嚴重的城市,對辛勤勞作賺點錢的窮人而言,你想要他們掏錢很難,富有的土豪不願在街頭欣賞,而是選擇到音樂廳或大劇院去看演出。麗江則是小資白領聚集地,在這裡,他們的目的很清楚:花錢、遊玩、到酒吧聽聽音樂,所以在這裡,「韋雲飛們」可尋找到供養自身的土壤。
韋雲飛也沒透露他現在的具體收入,但他說,「如今在酒吧做駐唱歌手,收入和過去相比,是天壤之別啊!」他說,現在到機場,一個電話,就有老闆或朋友來接機了。而在老家,他也給母親起了兩層的樓房了……過去的精神依舊值得懷念,但那不是他願意再回去的往事——「那時,你別看我們在街頭穿戴很酷,但回家常常是吃麵條、啃饅頭。」
「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你才能看清誰可以幫到你」,韋雲飛說,現實就這樣一步步逼著自己去認清現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