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要找的那個「萬里」
2023-07-07金錢永遠彌補不了精神上的貧窮
2023-07-07作者:葉匡政
作者簡介:葉匡政,著名詩人,學者,文化批評家。1969年4月出生,祖籍安徽太湖縣,合肥人。現居北京。1986年開始在各類文學雜誌發表詩作800多首,作品入選《中國第四代詩人詩選》《中間代詩全集》《朦朧詩二十五年》《中國當代詩歌經典》等60多種詩歌選本,著有詩集《城市書》(花城出版社1999年)、長詩《「571工程紀要」樣本》、文化評論集《格外談》等,編過《孫中山在說》《日本格調》《大往事》等書,主編有「華語新經典文庫」「非主流文學典藏」「獨立文學典藏」「獨立學術典藏」「獨立史料典藏」等。
說陳凱歌是導演界的話題王,我想沒人會反對。《道士下山》公映後,仍然如此,網絡和媒體充斥的多是各種吐槽,人人比著尖酸、賽著刻薄,似乎不毒舌不足以平「民憤」,關於電影本身的討論反而少之又少。有時我覺得對於陳凱歌引發的這種現象,甚至比陳凱歌的電影更值得研究。
《道士下山》在陳凱歌的電影中,雖稱不上經典,但比起近兩年的國產大片來說,顯然是一部用心之作。因電影涉及到道教與佛教,被刪減了不少內容,使得有些橋段的交待與情節轉換上略顯突兀,這也是事實。但即便如此,它仍然稱得上是一部有探索、有發現、有創新的商業大片,有不錯的觀賞性。
《道士下山》的故事脈絡清晰,說的是民國亂世,小道士何安下奉師命跨出山門下山,墜入滾滾紅塵中的種種奇遇。「拜師」和「為師復仇」是引出故事的兩個關鍵詞,先是因荷葉雞拜師下山道士崔郎中,引出一出弒兄奪嫂、為師報仇的倫理故事;然後拜師周西宇,帶出一段糾葛數十年的師門恩怨,再度因為師報仇,找到查老闆,引出一個「不離不棄」的武林友道故事。小道士何安下從最初「想要一個安靜的地,卻不知道心在哪裡」,到「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最終實現了對道的領悟,放下一切重歸道山。
影片之所以引來批評和誤解,根本原因是因為今天的觀眾與中國傳統文化的隔絕。陳凱歌拍的雖然是一部武俠片,展示的卻是對中國「心的文化」的理解。「心的文化」可說是中國文化最基本的特性,這也是很多瞭解傳統文化的學者的認知。如徐復觀就說過,「中國文化最大的貢獻是指出這個價值根源是來自人生命的本身——就是人的‘心」’。也就是說,中國文化並沒有像西方文化那樣,把價值的根源歸結於至高的上帝,或其他外在權威,而是從內在的心性中去尋找價值的根源。所以,我們看到小道士的下山之旅,其實也是「尋心」之旅。
從孟子開始,就把「心」當作當然一個人價值判斷的來源。《道士下山》中的小道士所尋之「心」,也就是孟子所言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與是非之心。「心」不僅是人體的一部分,還能判是非、別善惡、發惻隱、行辭讓,是,所以孟子說「仁義禮智根於心」。這可以說,是中國傳統哲學的重大貢獻,它不僅照亮了人的混沌生命,也使每一人都有一個方向和主宰,成為所有中國人人生的基本立足點。一旦失去了心的指引,就有可能像電影中的彭乾吾、崔道融一樣,隨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一提到「心」的文化,有人便認為是唯心論,這也是陳凱歌電影屢屢不能被理解的關鍵所在,這裡映射的其實是當代國人對傳統文化的隔膜與誤解。中國文化的「心」與唯心論無關,它是一種可感的存在,期望實現的是一個未被主觀成見和私慾所遮蔽的澄明之心。如荀子說的,「心何以知道?曰:虛一而靜。」也就是說,心只有在靜、虛與未被遮蔽的狀態中,才能對外界進行認知,同樣心在作認知活動時,自然會靜下來。影片中的如松長老、周西宇、查老闆的所言所行,就是對這一理念的闡釋。程顥說「只心便是天」,就是要像小道士那樣,把由生活、知識所獲得的內在經驗,落實到自己的生命之中。這種由外向內的落實,由生活、知識向心的轉化,使得電影中呈現的傳統文化,比任何形而上學都來得更切實、可靠。
所以《道士下山》表面是一部武俠片,它想展示的卻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心的文化。像小道士的名字一樣,追問的是如何安下自己的心。影片中不同的人物,有不同的安放方式,也引來的不同的結局。但顯然只有將一切價值追求安置於人心,將心安置在現實世界當中,人才能真正實現天然自足。從影片中周西宇和查老闆的經歷可看出,這心的文化的背後,彰顯的其實是一種既有尊嚴也有個性的自由人格。因為當每個人都能在自己的內心,開闢出一個自在而自足的世界時,自然會少了許多外在的比拼與爭鬥。所以中國的很多武俠電影,雖然打打殺殺,但呈現的卻是一種和平的文化,因為真正瞭解武術之道者,有一顆完全自足的心。
《道士下山》的幾場武戲都很精彩,如趙先生與彭乾吾在籃球場的較量、周西宇和彭乾吾在室內的比武,查老闆與趙笠人眾多警察的對打,查老闆京劇手法的槍挑汽車,都讓人叫絕。但武俠與武術,仍只是陳凱歌彰顯中國傳統文化的背景,中國文化強調的是在日常生活和技藝中修道,強調的是人人可做堯與佛陀。所以,周西宇練成猿擊術後變成了掃地僧,而查老闆又重新回到了舞台。武者不僅把武術看作一種藝術,更把武術看作一種對神聖事物即敬畏、又嚮往的情感體驗,看作是對終極存在的信任和關懷。武術在武者眼中有了宗教情懷,有了對「天命」「天道」的敬畏,這才是一個武者安身立命的真正處所。
武術對武者來說,代表了來自先輩的一種生生不息的神聖力量,這種力量就是天命。所以武者在思考武道時,會以天地萬物為參照,這種武道在武者眼中,不僅超越人世,甚至超越了宇宙萬物,有一種終極關懷的意味。人只有感受到這種終極關懷,才能獲得對所習之術的使命感,也就是俗話說的「替天行道」。中國傳統文化認為,人生的最高價值,就是要不斷地展現這種超越生命和天地的神聖力量。在武者眼中,它就是可與天地參化育的武道。周西宇和查老闆所修習的猿擊術,代表了這一最高境界,所以會「不離不棄,不嗔不恨」。所以,真正的武術之道,與人文精神是密不可分,它並沒有一個遠離人世的「彼岸」,它關注的始終都是在活生生的人與生活。武者認為,要實現武術的超越和個人生命的完滿,必須要用同樣的情懷來觀照天地萬物,並與之融為一體。
這種至高的武學境界,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仁義哲學是完全一體,一方面體現的是人的價值取向,但同時也是天命在人世的見證,有一種神聖的終極性。當武者以這種敬畏的精神來進行自我修練與道德修養時,擴展的不僅是人的內在世界,同時也能使人超越外在的山河自然,達到與萬物共生的終極境界。所以在人倫日用、武術武學中中,不僅有對天命的敬重,更有著無窮無盡的發展自我的力量。如電影旁白中所說「心中有道,而道能容天下。」
所謂的道士下山,就是要盡性知命。盡性是要充分發揮自己的本性良能,讓它經歷成長的磨礪、聖人的教化,才能恢復人天然的良善本性。同時,又要知曉外在,也就是自然、歷史、時代、武道所賦予的使命。中國的武學秉承的,正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盡性知命觀,把生命和對武道的追求,看作一種動態的發展過程。一方面它認為人的本性具有無窮的可能性,一方面,它也承認自然、歷史對人的具體限制,這些限制反而成為體現我們生命價值的所在。這裡的知命,對失敗者也是一種心靈安慰,因為它從反面肯定了人的價值。所以武術史上,像趙先生、周西宇這樣的命運不濟者,仍然會被人們視為英雄,因為他們體現的正是人性與生命的力量。
《道士下山》看起來說的是道士,但展現的卻是中國傳統文化儒釋道三者合而為一的價值體系,所以片中會有如松這樣的佛教大師、查老闆這樣的儒者和周西宇這樣的道家。電影中,既有以天下為己任的儒家思想,也有渴望心靈自由空靈的釋道思想,而小道士的種種奇遇正好成為展現這一思想體系的最好故事載體。陳凱歌期望通過電影體現的,是一種儒釋道三者融合的中國傳統文化圖景。這是《道士下山》作為一部武俠片的奇特處,不能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