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評論員
郁風

卡斯特羅從來不喊「卡斯特羅萬歲」，他只帶頭高喊「古巴萬歲」，然後一眾古巴人跟著他高喊「古巴萬歲」，在這點看，他比某些東方國度的領導人要聰明，比如朝鮮。他也清醒的知道人不可能活一萬歲，在中蘇交惡期間，古巴是蘇聯的跟班，中國便毫不客氣的指責卡斯特羅實行的是「法西斯統治」，卡斯特羅回擊起來也毫不讓步：「紅太陽也會熄滅的。」

事實上，他只活了90歲。某位和他年歲幾乎相當的前東方領導人仍舊健在，在古巴，任何質疑卡斯特羅或對他不敬的言論都將導致被捕，而在東方，那位前領導人被製成了各種式樣的表情包，並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容許，不知道這是否有助於延年益壽。

但不管怎樣，菲德爾·卡斯特羅於今日去世，中國人素來講求死者為大，對待已死之人，中國人通常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尊重，前提是對方生前並無大惡。如果對暴君、獨裁者或者劊子手，比如希特勒或者斯大林，人們通常快意的稱之為「一命嗚呼」。因此，我在這裡使用了「去世」這個中性詞，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展現了中國人的寬容美德。

1959年，卡斯特羅通過武力奪取了古巴政權，從此開始了社會主義實驗。古巴的一切，大到外資工廠、農場土地，小到農民用的牛羊，都被沒收為國有。在古巴，一切屬於國家，一切屬於黨。這裡實施著上個世紀的遺留產物：計劃經濟，人民靠配給制獲取他們賴以生存的生活必需品。古巴人比朝鮮人要幸運些，基本的麵包和糧油配給能滿足他們的需求，但對於肉類或者其他食物，他們就不得不為此四處奔波。

古巴的人均GDP有7000多美元，和中國相近，看起來還不錯，但無法解釋為何古巴人的生活水平那麼糟。那麼看看古巴人的實際收入吧，由於老卡斯特羅時代禁止私營經濟的存在，直至他的弟弟勞爾上台才有所鬆動，使得大部分古巴人靠領取政府或國營工廠的微薄工資過活，這個工資每月大約在20美元左右。沒錯，是20美元，我沒有少寫零。

由於國營商店的商品供給匱乏，使得人們不得不花費大價錢去黑市買他們需要的東西。這個情節有點像《1984》里的大洋國。我曾經向我的一個朋友打趣說，如果你去古巴，哪怕一個月只花3000人民幣，都能在古巴過上天堂般的富人生活，並且還能包養好幾個胸大腿長的古巴美女。但我很快發現我想的太樂觀了，外國人在古巴並不能將美元直接兌換，而是要將美元換成一種類似外匯券的專屬貨幣，這種兌換幾乎是等值的，折算下來，不管你在古巴買任何東西，都要花實際價格25倍的錢。儘管如此，作為旅遊勝地，古巴還是吸引了不少遊客前來觀光，而普通古巴人只能看著這些遊客大手大腳的花錢興嘆。

在老卡斯特羅執政期間，個人擁有互聯網是非法的，直到勞爾上台，互聯網才逐步開放，尤其在近期古美關係改善後，Facebook和推特也在古巴解禁，使得上述網站仍被屏蔽的地區只剩下朝鮮和其他國家。但對廣大古巴人而言，上網仍然是一件遙不可及的夢，因為古巴的上網費每小時高達2美元，上一天網，你需要不吃不喝工作一個月。

這麼看來，卡斯特羅上台之初對古巴人民的許諾：消滅不平等，倒是切切實實的實現了，但這種平等，是一樣的貧窮。古巴人肯定不滿足於這種貧窮，不然在勞爾小規模放開私營經濟後，私營業主們就不會如雨後春筍般湧現了。但在經濟水平並不能讓國人滿意的情況下，卡斯特羅還能讓國家保持穩定，說明他找到了統治人民的好武器，沒錯，這把武器就是反美。

有了反美這桿武器，卡斯特羅就可以輕鬆的將國內出現的一切問題都歸咎於美帝國主義的陰謀，要想處理潛在的政敵和反對派，卡斯特羅也可以輕鬆的為他們扣上「和美帝勾結」的帽子。有人說古巴的經濟困難確實和美國的封鎖脫離不了關係，但不要忘了，是卡斯特羅反美在先，美國才進行了制裁。

無產階級需要時時刻刻保持他們的革命熱情，那麼，就給他們找一個革命對象吧。對象當然不能在國內，卡斯特羅還沒有傻到發動文革這類運動的地步，美國當仁不讓的成為被用做激發民族凝聚力和愛國主義熱忱的對象，有了美國，卡斯特羅就不必當心古巴人會抱怨自己的生活困難是因為不合理的統治造成的，在國家榮譽面前，他們可以把自由放在次位。

如果要給卡斯特羅下個某某開的定論的話，我不好在這裡說。當然，如果你願意視為「四六開」，也就是四分過，六分功的話，也可以，前提是，你真的覺得那位前領導人的功過是「三七開」。

卡斯特羅活了90歲，終究還是死了，而他的弟弟勞爾，現任古巴領導人也年事已高。奧巴馬的破冰之旅給這個國家帶來了新的生機，唯有祝福未來的古巴和古巴人民。

不知道如今的古巴人在痛哭流涕的哀悼卡斯特羅，這位拯救他們於水火的革命英雄的同時，街頭會不會響起那首激昂且鼓舞人心的《國際歌》：「從來就沒有甚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