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惊千古，骨撑九州

——访中国一代报人李抱一嫡孙李燕青

本刊主笔 刘浩锋

1915年12月袁世凯称帝，83天后袁在众叛亲离中被迫宣告退位，6月6日病逝。因常著文抨击时政，屡屡触犯当局，不得不离职《湖南公报》的李抱一，与刘人熙、贝允昕、龙兼公、张平子等创办湖南《大公报》，担任总编辑。1915年9月《大公报》创刊时，正值袁世凯伪造民意，伺机称帝。湖南《大公报》诞生始就高举拥护共和、反对帝制大旗。在创刊号上，由李抱一撰文《本报对于国体问题之主张》，道出大公报人与湖南以及全国广大民众心声：“夫以三两人之私意，便欲变更全国国民所习而安之之国体，非狂则妄……吾辈曷不因势利导以醒其狂妄，兹值本报出版之始特标此旨。”《大公报》以草根之躯，心怀天下，不畏权贵，敢为人先，怒遏中枢。“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永矢勿谖，无敢或贰”的铮铮气节，极大鼓舞了共和士气；同是宝庆籍的云南都督蔡锷则于1916年1月1日，悍然举旗倒戈。正所谓：风云卷，文武齐动，天下震撼。为袁倒行逆施的帝制敲响了丧钟。

李抱一先生，是中国近代新闻史的一代著名报人。亦集社会活动家、史学家、诗人于一身。先后做过《湖南公报》的新闻编辑；湖南《大公报》的总编辑；上海《时事新报》的通讯员；湖南《建设公报》的编辑主任；《国民日报》副刊及新闻编辑；《中报》编辑等。

李抱一

在他身上，我们看到湖南文人自屈原、范仲淹至今绵绵不绝的忧国慷慨的精神。

正值李抱一诞辰130周年之际，亚洲新闻周刊特对他的嫡孙李燕青进行专访，重温新闻先贤往事，以期同仁气脉相通，继往开来，张扬新闻正义之大无畏的士子精神，为实现民族复兴中国梦做出更多努力。

李抱一嫡孙李燕青

记者：李抱一先生，是中国新闻界的巨匠。在历史关键时刻，铁骨铮铮，反对帝制，两根骨头，撑国之梁，实乃湖湘精神，我辈楷模。您作为抱一先生的嫡孙，请您谈谈李抱一先生的早期往事。

李燕青：我父亲李敦倩，在家最小，排行老六。前几年已过世了。我爷爷李抱一，是宝庆府新化县大同镇长塘村人。就是现在的新邵县坪上镇长塘村。今年是我爷爷的130周年诞辰，感谢贵刊不远千里的采访。

李抱一，名缨，字华翰，后名景侨，字嗣循。1887年清光绪十三年生，1936年4月5日病逝，终年49岁。大概这是人生一个大坎，胡林翼武昌呕血而死,终年亦49岁。

爷爷出身贫寒，太爷李植人除佃租地主的土地耕种外，靠做鱼子生意维持生计。爷爷自幼聪敏过人，四岁开蒙，八岁读完“四书”及《诗经》；九岁至十三岁读《左传》《大学》《中庸》，学对语，八股文，试贴诗；还读《了凡纲鉴》《东莱博议》《唐诗合解》等书。14岁时习八股文，兼学策论，读《通鉴辑览》，从小就打好了古典文学的基础。15岁时进大同学堂，学经史、地理、古文辞及《资治通鉴》《水道提纲》《历代方舆纪要辑览》、《古文辞类篡》等。

一年后，去省城投考湖南高等学堂预科被录取。进高等学堂后，从《新民丛报》、《游学译编》等书刊中，增长见识开阔眼界，了解国家大事，世界发展潮流。读完4年预科，1907年以优等一名毕业，受清政府例奖“拔贡”。21岁入本科，学文科，三年期满。1910年以第三名成绩毕业。

辛亥革命胜利后，爷爷投身新闻界。1912年与张平子、李晋康等组织湖南编辑社，开湖南办通讯社之先河。是年4月，入《湖南公报》社任国内新闻编辑，后又兼编副刊《艺海》，每日著文规切时政，有4年。1915年，《湖南公报》因触犯当局改组，爷爷离开与刘人熙、贝允昕、张秋尘、龙兼公、张平子等人创办长沙《大公报》，担任总编辑，同时还兼任过上海《时事新报》、汉口《江声日报》通讯员，兼编过《国民日报》副刊。他的一生都在新闻事业中奋斗耕耘。

记者：据我们所知，长沙《大公报》是湖南解放前办报时间最久的日报。1915年9月1日创刊至1947年底停刊，前后32载。

李燕青：是的，时间跨度有32年。但中间曾多次被罚停刊或战事停刊，实际出版的时间为25年。

我爷爷和他的同仁创办《大公报》至他逝世，在报社工作共20载。《大公报》在我爷爷主持下坚决反对帝制，公开反对袁世凯称帝。当时，从社论、时评、新闻到副刊，都以反袁为主。

李淑一的父亲李肖聘曾称赞爷爷：“其后又立《大公报》，值袁氏移国窍号之际，天下昏然，口闭神骇，君独毅然持正论以非之。”《大公报》除自己撰文评击袁世凯外，并转载梁启超的《异哉所谓团体论者》等著名反袁文章。

张勋复辟时，《大公报》也坚决反对。强烈反对日本经济侵略。《大公报》及时揭露谭延恺操纵湖南金融一事，连续发表评论，猛烈攻击，省议会和各界人士也群起反对，使谭延恺不得不取消与日签订的借款密约。敢于为民说话，批评政府和议会。如批评谭延恺的滥发纸币社评《湘民的哀鸣》、社论《悯农》等，对工农群众疾苦表示同情。我爷爷对这些文章总是及时发表，得到了大家的赞许。

记者：从五四运动到北伐前夕，《大公报》实行改革采用白话文，提倡新文学，宣传新思想，支持爱国学生。当时都参加过哪些活动？

李燕青：五四运动爆发时，张敬尧勒令各报不得刊登有关山东问题的一切消息和评论。《大公报》曾质问张敬尧：“山东问题发生，连日两报所有关于此项重要评论与新闻稿件，多被扣留删除，同人等大惑不解……山东是否中国领土？山东问题不准登，要登什么新闻？长沙报纸不许登，能否禁止全国全省报纸不准登？”

从5月9日起，大公报报即以大量篇幅报道学生爱国运动，揭露北洋军阀卖国，镇压学生恶行。当学生捣毁贩卖仇货的“华太长”时，《大公报》撰文说：“学生是赤心有国，奸是咎由自取。”

在五四运动推动下，《大公报》于1919年10月实行“大改良”，设立调查、研究两个专栏，由我爷爷与龙兼公分别负责，并于11月聘请后来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领袖毛泽东为馆外撰述员。两个专栏坚持1年左右，发表调查文章100多篇，进行过多次大讨论。在调查栏目中，共和国开国元勋谢觉哉写的《宁乡的金融情况》一文，反映乡镇的商店滥发市票，坑害百姓，使许多中农“朝为小康，夕为乞丐。”我爷爷还曾脱长衫，着短装，穿草鞋，提矿灯，下到水口山矿井作调查撰文，抨击贫富不均，对矿井工人深表同情。该专栏一年发稿近百篇，为湖南留下宝贵历史资料。

记者：开国伟人毛泽东和您爷爷的接触，并在《大公报》撰文投稿，我想这是所有新闻媒体人都感兴趣的。请您谈谈这些往事。

李燕青：《大公报》从创刊之日起宗旨是非常明确的，它的进步性自然与作为总编辑的爷爷有直接关系。一些社会和新闻报道，很大部分是爷爷亲笔。即使别人写稿，也须经爷爷同意才能发表。

湖南作为最早传播马克思主义的省份之一。1919年7月4日至9日，《大公报》连载了署名南陔的《社会主义两大派之研究》一文，认为马克思主义学说“乃一种照准科学方法立论之社会主义”、“鼓动阶级之战争，使劳动咸起而反对资本家。”1920年8月，毛泽东、何叔衡等同志组织“俄罗斯研究会”，筹备留俄勤工俭学。

《大公报》都积极支持。

《大公报》的研究专栏，自毛泽东提出“傍着活事件来讨论”这样一个办报的新办法以后，报纸充满了生气。毛泽东抓住赵五贞因包办婚姻自杀在花轿内一事，在半个月内发表9篇文章。指出包办婚姻的弊端，针对旧社会，针对独夫民贼张敬尧，掷出了尖锐的匕首。毛泽东同志还对“男女社交公开问题”、“上海厚生纱厂来湖南招收女工，条件极为苛刻的问题”等发表文章进行了讨论，步步深入，生动活泼，启迪人们的智慧，报社一一引导大家树立了正确的是非观念。

1920年10月，以毛泽东为主在《大公报》展开了一场关于湖南地方自治的讨论，并且由报纸上讨论发展成为群众性游行请愿。毛泽东针对谭延恺的假自治，在《大公报》发表《湖南建设的根本问题——湖南共和国》，报纸特辟“湖南建设问题”专栏，号召各界人士讨论。一月内，共发表40多篇时评和稿件，其中毛泽东有10篇。毛在讨论中指出：“辛亥革命以后“十八省乱七八糟，造成三个政府，三个国会，二十个以上的督军王、巡按使王、总司令王，老百姓天天被人杀死、奸死，财产荡空，外债如麻。因此唤醒湖南人民实施新思想，创造新生活，在潇湘片土开辟一个新天地，为二十七个小中国的首倡。”1920年10月毛泽东在《大公报》发表文章，号召长沙30万市民首先行动，“创造未来湖南的黄金世界。”10月10日，长沙近万人冒雨游行，大呼“湖南自治”“打破旧势力”“解散旧省议会”“建设新湖南”等口号，大杀了谭延恺等威风，长人民的志气。

在“俄罗斯研究会”成立后，《大公报》连续发表了一批研究马列主义文章，其中影响最大的有彭璜的《对于俄罗斯研究会的威信》。1920年11月，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出版的《共产党月刊》问世，经毛泽东推荐，《大公报》转载《俄国共产党历史》一文。在1921年4月开辟的副刊《现代思想》一栏中，也转载过共产党最早创始人、北大教授李大钊的文章，并曾刊登留俄学生寄回的《游俄通讯》等文，对马克思主义的宣传与新中国的创建做出过贡献。

1920年11月，黄爱、庞人铨发动工人进行斗争组织“湖南劳工会”，在第一纱厂要求把纱厂收归公有，改善待遇。我爷爷在《大公报》发表参观记、调查记，揭发该厂虐待工人的种种惨无人道行为。指出“无异犁泥地狱，而资本家则每日可从中榨取三千银洋的利润。”1922年1月，赵恒惕受贿5万元，于19日将黄爱、庞人铨屠杀。9月爆发了安源路矿、粤汉铁路长（沙）武（昌）大罢工；10月，长沙泥木工人大罢工；11月，长沙铅印工人大罢工，纷纷取得了胜利。11月初成立的“湖南全省工团联合会”，毛泽东和郭亮被推选为正副总干事，《大公报》对这些都作了详细报道，全文刊登罢工宣言，并在9月23日社论中，赞扬铁路工人，指出其团结力量，殊有出人意料之外。

毛泽东在《大公报》发表20多篇重要文章，这是研究毛泽东早期革命活动的重要史料。爷爷与徐特立、谢觉哉等过往甚密。他曾与徐特立、朱剑臣、陈夙荒(润霖)、李青崖等人组织研究新思潮的学术团体“健学会”(见《徐特立文集》)。毛泽东在《湘江评论》发表《健学会之成立及进步》一文，予以热情支持。谢觉哉每次著文，必寄我爷爷(见《谢觉哉日记》)。出于对共产党的同情和支持，我爷爷还营救过地下党员张蕴良、李叙成、谢骥良等人。

记者：李抱一先生除了和毛泽东、徐特立等湖湘很多名流有深入交往。
他们当时还有哪些举措对促进湖南进步发展做出了贡献？

李燕青：爷爷参加了1916年6月徐特立楚怡小学主持成立的健学会，学校从这时起成立了学生自治会，开始用白话文教材进行教学，提倡写白话文，开放女禁，主张男女同校、号召妇女剪发等，都是健学会活动的主要内容。爷爷作为健学会的重要成员，积极参与并在报纸上大力宣传了这一活动，使青年学生广受教益。1920年，他与同乡苏幼申在长沙营盘街租用私房，供家乡赴省投考学生住宿，指导他们学习，传为佳话。此外，对办好家乡的大同高小，即现在的新邵二中，扩建校舍，不但踊跃捐资，还在旅省同乡中募集大量资金作为扩建费用。家乡扩建大同高小新校舍，他出任建筑委员会副主任，慷慨解囊并在旅省同乡中募集巨额资金。他对新化全县教育亦甚关心，多次任全县会考典试委员和成绩展览会评判主任。

《大公报》在开办和随后一段较长时间里，态度比较开明，对社会起过积极作用。1927年3月因宣传“左社”言论，《大公报》被省党部下令封闭，1929年5月复刊。爷爷还曾与谢干青、苏幼申、唐汉三、钟笃余、杨柏荣等组织大同学会，编辑大同会报，任编辑主任。1932年，他发起组织大同校董会，被选聘为校董。他又与苏幼申在长沙营盘街租赁民房，供家乡赴省投考学生住宿，并指导学习，贫者供其饮食，里人称善。

爷爷与李肖聃有过很深的交往。

爷爷逝世后2月，李肖聃在《抱一遗著》一书的《叙》中曾言“其著作有：于经，有《诗说》、《诗经动植物今释》；于子，有《老子今义》、《墨子学说今释》、《墨经光学发微》、《周秦诸子答记》；于史，有《开梅山考》、《邹叔绩先生年谱》、《长塘李氏家史》、《太平天国战争本末》、《李秀成大事年表》、《三国演义与三国志》、《长沙报纸史略》、《湖南省城古迹今释》；于笔语，有《倚笔楼杂记》、《莳竹读书记》、《乱楮间杂忆》、《病中杂记》、《抱一前闻》、南岳、洞庭、江浙、北京、粤桂诸地游记、《抱一诗录》及杂论时事文，都数百篇。”

爷爷在文化探索上，著述百万字。他的游记，以简练的笔调，记下了祖国秀丽的山河与风土人情。他写的几种史料，如《长沙报纸史略》，为今天《湖南新闻志》的编写提供了重要资料，《湖南二十年大事记》为省志的编写提供了翔实的依据。他对老子哲学的研究，也有相当深见解。他研究新化方音方言，目的推进国语学习，对于研究各地语言学有一定的意义。他的人物传记，不但记录了辛亥革命中的功臣，如周叔川等，也记录了省内的知名学者如邓湘皋，肖竹雯等，更记录了武林中的名人和轶事，如刘大鹏等，很有参考价值。他前期的政论、时评、调查记等，文笔犀利，矛头直指袁世凯、张勋、张敬尧、汤芗铭等十恶不赦的人，体现出了一个湖南人骨子深处的血性。

一家相聚长沙

记者：李抱一从1912年开始进入报界，到1936年去世，在新闻界整整工作了24载。他兢兢业业办报，认认真真治学，著述颇丰。坚守民族气节，不受外利所诱。是近代中国一代报人的楷模。反观当今新闻界各种丑闻泛滥，让我们异常缅怀与敬仰。

李燕青：“远山浮翠霭，一雨涤尘寰”（李抱一诗句）

一战时，日本对湖南进行经济侵略。北洋政府以湖南矿砂作抵，举借外债。省督军谭延闽与之签订密约。爷爷撰写《评日本对华政策》、《日本之所谓经济提携》等文，予以揭露驳斥。一时，省议会和各界人士群起反对，迫使谭取消借款密约。为提醒民众提高警惕，他每天在报端刊印“毋忘国耻”四字；专辟“发奸摘伏”栏，以检举贩卖日货的奸商，充分体现了《大公报》的民族气节。

爷爷无不良嗜好，惟爱读书、写作。出身草根，维靠勤奋。凡历史、哲学、文学、评论、语言、音韵学、训诂学、动植物学，都有研究著述。每当撰述，必先浏览群书，旁征博引，实地考察，不尚空谈，力求实际。他在家乡长塘主编《长塘李氏家史》时，参阅不少姓氏族谱，去芜存精，在谱牒学上有所创新。他一生著作甚丰，除已收入《抱一遗著》(含《民沙报纸史略》、《新化明末兵祸考》等共八册)外，尚有《蔡松坡先生小传》、《中英交涉史》、《中国小说杂评》、《老子今义》、《墨经光学发微》、《周秦诸子札记》、《诗说》、《诗经动植物今释》、《昭山名称考》、《魏周胡汉姓氏及唐明赐姓一览》、《三国演义与三国志》、《谱学源流》、《太平天国战事本末》、《邹叔绩先生年谱》、《李秀成年表》、《老子辩辞》、《墨子学说今释》、《湖南省城古迹今释》、《湖湘技击纪闻》、《乱楮间杂记》、《病中杂记》、《抱一文录》、《抱一诗录》、《莳竹读书记》、《倚碧楼杂记》、《吾乡方言之研究》、《游记》、《开梅山考》等，共达48种。

爷爷注重道德修养。为人谦和、待人诚恳、尊老爱幼、孝父母、悌弟妹，热心公益，关心桑梓。地方每发起捐献，无不解囊相助。1921年，家乡久旱大饥，他尽出积蓄四百银洋，贩谷回乡活人无数。

记者：李抱一作为近代新闻界的代表人物之一，其精神值得我辈学习。今年是他老人家的130周年诞辰，我代表亚洲新闻周刊表示深切的哀悼。

李燕青：我爷爷是1936年4月5日突发脑溢血逝世的。噩耗传开，朝野震惊。《大公报》当时以“报赖主持群赖合”的挽词，高度概括我爷爷的新闻功绩。《大公报》、《全民报》两报特出追悼特刊。大同全境名流及高小学生前往送葬。5月，省城新闻界、新化同乡会和求实、时务、高等三校同学会在长沙青年会举行隆重追悼会。可见，湖湘人民，没有忘记我爷爷。他的艰苦奋斗与豪迈情怀，是我们家族的精神财富。

记者：非常感谢您接受本刊专访。谢谢。

李燕青：感谢贵刊的采访，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