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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7
作者:賴明明,經濟學博士,汕頭大學長江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中國人民大學世界經濟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
2016年全球經濟錯綜複雜,英國「脫歐」令歐盟及歐元前景堪憂;國際油價及大宗商品價格持續下跌且劇烈波動,導致依靠原材料出口的俄羅斯、澳大利亞、巴西等國外匯收入大幅度減少;安倍雄心勃勃的日本再興戰略「三支箭」如今已是強弩之末;美國大選年,奧巴馬政府不可能出台大規模經濟刺激計劃;新興經濟體可持續發展因發達國家經濟增長乏力也難以為繼……
其實,這些都只是全球經濟問題的表象,當前全球經濟面對的真正危機是:全球化已不再定於一尊,全球主要經濟體對於WTO主導以國際貿易自由化為特徵的全球化產生了質疑,紛紛繞開WTO而組建區域經貿金融合作體。儘管經濟已經全球化,信息已經全球化,儘管全球化依舊是經濟發展的「聖經」,但是,對於如何推動全球化,由哪個機構推動全球化,卻存在重大分歧。
如何協調對於全球化的認識,成為世界經濟繼續發展繞不開的門檻。正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二十國集團(G20峰會)領導人第十一次峰會將於2016年9月4日-5日在中國杭州舉行。G20杭州峰會是中國今年最重要的主場,是G20峰會歷史上發展中國家參與最多的一次峰會,除了G20峰會成員領導人和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經合組織等七個國際組織負責人參會之外,中國還邀請了八個嘉賓國的領導人參會,他們分別是東盟主席國老撾、77國集團主席國泰國、非盟主席國乍得、非洲發展新夥伴計劃主席國塞內加爾及哈薩克斯坦、埃及兩個有代表性的發展中大國的領導人。
G20杭州峰會首次將發展問題置於全球宏觀政策協調突出位置的一次峰會,峰會設置了推動G20峰會成員落實2030年可持續行動計劃,以及支持非洲和最不發達國家工業化的議程。但是,G20杭州峰會最需要解決的是協調美歐中日等重要經濟體對於全球化的認識。
三次全球化浪潮
全球化概念形成於西方經濟發展歷程之中。主張貿易自由的英國是全球化的倡導者與實踐者,美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拋棄了門羅主義,從英國手上接過全球化接力棒,大力倡導貿易自由與金融自由,21世紀隨著中國加入WTO,中國成為支持貿易自由化及全球化的重要力量。
全球化首先體現為經濟全球化,建立世界市場是經濟全球化的重要標識。建立世界市場有三個條件:首先,要有發達的航海技術與造船技術;其次,要建立不以獲取金銀為唯一目的的現代經濟思想與制度;再次,要擁有工業生產能力及建立工業生產體系。15世紀以來,大航海時代、亞當斯密《國富論》倡導的國際貿易體系,以及工業革命奠定了經濟全球化的基礎。
美國歷史學家斯塔夫里阿諾斯將1500年作為世界歷史的分水嶺。在15世紀末,歐洲僅僅是歐亞大陸四個文明中心之中的一個,而且,決不是最重要的一個。1500年之後,西歐開始向世界擴張,到18世紀末,西歐已控制了外洋航線,組織起遍及全球、可謀取暴利的貿易,並征服了南北美洲和西伯利亞的廣大地區。這一過程是全球化開啓的過程,是世界從各自孤立的地區文明邁向同一個世界的過程。經濟全球化大致經歷了三次浪潮。
第一次經濟全球化浪潮起步於15世紀,先由葡萄牙、西班牙開啓大航海時代發現新大陸,隨後,英、法、德等歐洲列強紛紛建立起宗主國主導工業生產與殖民地提供原材料、勞動力、市場的全球分工體系。
第二次經濟全球化浪潮出現在19世紀後半期到20世紀初,國際貿易的繁榮和國際資本、勞動力的大規模流動成為這個時代的特徵,這次全球化浪潮最後被第一次世界大戰打斷。
第三次經濟全球化浪潮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起步,尤其是80年代以後,特別是進入90年代,世界經濟全球化的進程大大加快了,在21世紀進入高潮。自1980年至1996年,全球貿易規模幾乎增長了兩倍。1996年,全球跨國公司提供了世界國內生產總值的40%。這次全球化浪潮的特點是:按照「溫特模式」與「雁行理論」建立起了全球經濟分工體系,隨著中國加入WTO,新型經濟體崛起,越來越多發展中國家被卷進了全球化的進程,全球貿易自由化與金融自由化同步推進,「地球村」在互聯網推動下建立起來了。
第三次經濟全球化體現在貿易全球化、資本全球化、生產全球化、消費全球化、技術全球化、服務全球化、組織全球化七個方面。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在1997年5月發表的一份報告中指出,「經濟全球化是指跨國商品與服務貿易及資本流動規模和形式的增加,以及技術的廣泛迅速傳播使世界各國經濟的相互依賴性增強」。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認為,「經濟全球化可以被看作一種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經濟、市場、技術與通訊形式都越來越具有全球特徵,民族性和地方性在減少」。最重要的標誌就是WTO的發展。
經濟全球化的代價
經濟全球化無疑加速了人類文明進程。一方面全球化令國際貿易成本減少,利益增加,貿易雙方的福利提高;另一方面全球化令國際投資的收益增加,風險減少,投資與引資方共同獲利。隨著經濟全球化的進一步發展,它對各國經濟的影響越來越大,人們對它的認識也在不斷深化,經濟全球化的複雜性及有可能產生的破壞性也越來越受到關注。
但是,經濟全球化是一把「雙刃劍」。經濟全球化在給各國帶來經濟利益的同時,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
第一,全球經濟不穩定已經成為一種常態
在經濟全球化過程中,各國經濟的相互依賴性空前加強。不少國家的對外貿易依存度已超過30%,甚至高達50-60%。任何一個國家的內部失衡都會反映為外部失衡,經濟波動和危機的國際傳染難以避免。
1997年泰國的匯率危機,很快傳染到整個東南亞地區以及韓國和日本,從而形成嚴重的地區性金融危機。隨後又波及俄羅斯和拉美地區,形成了事實上的全球性金融動蕩,便是危機傳染效應的最新例證。1997-1998年亞洲金融風暴引發了對全球化的第一次質疑浪潮。亞洲四小龍、五小虎的經濟發展碩果被這些國家的全面開放政策所葬送。
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引發的全球金融海嘯引發了對全球化的第二次質疑浪潮。由於對房貸的監管過於寬松,導致美國國內的次貸危機擴散為全球的金融海嘯。2007年金融危機之後,全球化進入一個低潮,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國際貿易增速大幅下降。根據WTO的統計,2008年到2015年,全球出口金額年均復合增速年均復合增速只有2.05%,顯著低於之前的15年。與此相對應的是全球貿易爭端不斷加劇。
2016年英國公投「脫歐」引發了對全球化的第三次質疑浪潮。英國「退歐」從一個側面現實,發達國家的民眾正在喪失對「自由貿易」的信仰,自歐元誕生以來曾被全球寄予厚望,認為歐盟作為整體將擔任起與美國同等重要的另一個世界經濟極的重任。然而,自希臘債務危機以來,關於歐盟與歐元區解體的擔憂就曾喧囂一時。英國「退歐」直接衝擊的是歐盟,最終衝擊的是全球化。
第二,各國經濟主權的獨立性正面臨挑戰
以歐盟為例,隨著一體化程度的逐步提高,各成員國經濟主權獨立性則不斷下降。從早期的關稅同盟、統一農產品價格、匯率聯合浮動,到單一貨幣歐元出現以後的統一金融政策(1999年1月歐元利率區啓動),無不說明各成員國的財稅和貨幣主權已逐漸讓渡給超國界的歐盟協調機制。而這種經濟主權的讓渡曾經使許多成員國付出不小的代價,甚至多次危及歐盟經濟體的存亡。
第三,全球範圍內國家之間的貧富差距進一步擴大
經濟全球化首先表現為市場全球化與貿易全球化。在這個過程中,國際貿易的財富越來越向少數國家或少數利益集團集中,導致貧富差距的擴大。據世界銀行統計,1983年,低收入發展中國家,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為高收入發達國家的2.4%,即後者等於前者的43倍;到了1994年,這一比例降低到1.6%,即後者為前者的62倍。
反全球化浪潮的形成
正式由於全球化的負面效應無法消除,反全球化運動從未終止過。當前,反全球化運動的特點是從民間擴展到政府,世界主要經濟體紛飛繞開WTO,尋求建立「圈子」,組建或者深化區域經濟合作體,對於「圈子」內的成員國實行貿易與投資自由,對「圈子」外實施貿易保護主義。
新一輪反全球化運動既有對WTO、IFM無法充分、有效發揮作用的無奈,也有對於在現有國際貿易與金融秩序下越來越被邊緣化的抗爭。對於全球化的質疑與反抗,必然導致全球碎片化。這裡所謂的全球碎片化,不是指國與國之間回到閉關自由的狀態,而是指全球分裂為區域經貿合作組織,區域經貿合作組織代替WTO成為全球貿易與投入的主導者。
2013年6月,美歐正式宣佈啓動「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夥伴協議」(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Partnership,簡稱TTIP)的談判。
2014年8月,印度以糧食安全問題未能如期所願得到更多關注為由,拒絕批准去在巴釐部長會期間所達成的貿易便利化協議,這一舉動打破了WTO改革全球貿易規則的希望。美國熱衷TPP,其實,這不是由美國、而是由亞太經濟合作組織成員國中的新西蘭、新加坡、智利和文萊四國發起。
2015年10月5日,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定(TPP)取得實質性突破,美國、日本和其他10個泛太平洋國家就TPP達成一致。12個參與國加起來所佔全球經濟的比重達到了40%。TPP將對近18000種類別的商品降低或減免關稅。
另外,日本-歐洲自貿區、中日韓自貿區、中國推動的「一帶一路」、俄羅斯提出的跨亞歐發展帶,都可以看做是更多的碎片在醖釀之中。
歷屆G20峰會最近五屆峰會主要議題及成果
全球化,還是碎片化,這是一個問題。
因此,作為為尋找克服因全球化導致經濟危機而建立起來的G20峰會。在當前全球經濟處於十字路口的關鍵時刻,理應在促進工業國和新興市場國就國際經濟、貨幣政策和金融體系重要問題開展建設開放性對話方面發揮重要作用,理應在促使世界主要經濟體開展更深入的對話避免全球經濟碎片化。
G20峰會的人口佔全球2/3,國土面積佔60%,國內生產總值佔90%,貿易額佔80%,因此G20峰會成員國涵蓋面廣、代表性強,代表著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以及不同地域的利益。
回顧G20峰會最近五屆峰會,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在最近五屆G20峰會中,成為每一屆共同的議題有四個:其一是世界經濟形勢,其二是全球經濟增長,其三是全球貿易增長,其四是全球金融穩定與監管。
第二,在不同的年份,歐債危機、國際反腐敗司法合作、全球反恐、糧食安全,以及抑制國際市場原材料價格過度波動被列入G20峰會的議題之中。
第三,最近五屆G20峰會所達成的協議並未能完全得以落實。G20峰會的執行力有待提高,對G20峰會達成協議的執行缺乏監控、監督、制衡一直是未能解決的棘手問題,G20峰會扮演著「不同國家圍繞共同議題,各自不同表達」的重要平台。
第四,G20峰會在推動全球經濟可持續發展及穩定增長領域的目標是一致的,但是所採取的手段是不同的。以中國為首的製造業大國更強調推動全球貿易自由化,以美國為首的金融強國更強調推動全球金融自由化,因此,在G20峰會上,圍繞貿易自由與貿易保護、金融自由與金融監管,中美歷來各抒己見。
第五,全球經濟碎片化的危害性並未得以充分重視,也從未被列入重要議題,如何消除全球化負面效應也並未達成一致意見。
G20杭州峰會上的博弈
2016年G20杭州峰會的主題是「構建創新、活力、聯動、包容的世界經濟」。五大重點議題包括:「加強政策協調、創新增長方式」、「更高效的全球經濟金融治理」、「強勁的國際貿易和投資」、「包容和聯動式發展」、「影響世界經濟的其他突出問題」。
從中可以看出「金融治理」與「強勁的國際貿易與投資」依然成為峰會重要的議題。但是,在當前全球碎片化時代,圍繞國際貿易自由化與貿易保護、國際金融自由化與金融監管的爭論,預計在本屆峰會上將依然熱鬧,且難以達成實質性一致意見。
即便達成推動國際貿易自由化的倡議,這樣的倡議也難以具體落實。因此,G20峰會確定監管、管控機制,也即作為國際組織的G20峰會致力於提高內部執行能力比關注熱點議題更為重要。因此,預測中國將通過舉辦G20杭州峰會表達如下主張:一是發揮G20峰會引領作用,探索全球經濟發展方向;二是強化G20峰會機制建設,為向全球經濟長效治理機制轉型提供保障;三是警惕全球碎片化,主張加強全球經濟合作,發揚同舟共濟的夥伴精神,共同應對風險和挑戰。
在G20峰會上,預期中國將再次強調國際貿易自由化的重要性,堅決反對貿易保護主義,強調國際金融監管及穩定發展的重要性。另外,在「一帶一路」及全球經濟合作、全球基礎設施互聯互通、綠色金融、G20峰會數字普惠金融原則、全球網絡空間治理等領域,東道主都將藉此發出「中國聲音」。
國際貿易自由化與國際金融自由化,在G20杭州峰會上依然是大國博弈的領域。
對於國際貿易自由化,不能僅根據德國是製造業大國從而判斷德國就是自由貿易的堅決維護者。雖然歐盟不是德國的「圈子」,但是,德國顯然是歐盟中最重要的製造及出口大國,因此,對於侵犯德國在歐盟這個「圈子」中貿易利益的任何舉措、包括歐美自由貿易協議TTIP,都會招致德國的反對。另外,隨著英國「脫歐」,德國為了歐盟的利益,勢必加強與俄羅斯與中國的合作;但是,對於歐俄中在經貿上緊密合作勢必形成歐亞新的經濟聯合體、甚至認為陸權將壓倒海權,實屬經濟沙文主義的自慰。
身為製造業大國的日本歷來是貿易自由化的堅決支持者,但是,日本也是美國主導的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Agreement)的積極參與者。2016年8月15日,安倍以自民黨總裁身份向靖國神社獻上祭祀費,而放棄了前往靖國神社祭拜。日本媒體分析稱,這是安倍為了在杭州舉辦的G20峰會上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才做出的讓步姿態。其實,日本這種微妙的安排也顯示了安倍政府的矛盾心理,一方面希望成為沒有中國加入的TPP的主要參與者,另一方面又不希望放棄中國市場。
至於美國,在G20峰會期間,恰值特普朗與希拉里之間殺得難分難解之際,不要寄望美國改變既定政策,也不要寄望美國推出新的政策。
綜上所述,全球碎片化時代如何應對世界經濟挑戰,這才是G20杭州峰會的主要議題。而扭轉全球碎片化的趨勢,首先要拋棄「鴕鳥政策」而正是全球碎片化的存在。
同時,全球化受到挑戰正如全球化被熱捧一樣,皆是因利而生,因此,扭轉全球碎片化的趨勢,必須更公平地分配全球貿易與金融利益。全球貿易不應該再次回到貿易保護主義,但是對於貿易傾銷與貿易補貼要堅決制裁;全球金融不應該只有自由而沒有監管,但是對於全球資本流動的監管不應該成為外匯管制的藉口。
投資、金融自由與貿易自由同等重要。不能只是要求擁有貿易自由而反對金融投資自由,也不能只是要求擁有金融投資自由而反對貿易自由。國際貿易與國際金融的自由問題本質上是公平問題。
大國經貿博弈即將在杭州上演,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