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陳杏花

自10月24日「閨蜜門」事件曝光後，經過一個多月的持續發酵，韓國總統樸槿惠於11月29日下午公佈提前依法卸任，在交待完總統任期相關問題交給國會和朝野各黨派決定、希望韓國盡早擺脫混亂後，樸槿惠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這下，忙了一個月示威遊行的韓國民眾看似贏了，從談話中分析，這個嫁給國家的女人並沒有真正下台，最起碼在法院沒有最終下「驅逐令」之前，她還是「樸總統」。

於是，在12月4日，百萬民眾直逼青瓦台100米的地方示威，抗議樸槿惠的「自行下台」是扯謊，要求彈劾總統。

樸槿惠做錯了甚麼惹怒韓國民眾？

回顧過去的一個月，韓國共爆發了6輪大規模示威遊行，除了集會演講的傳統套路外，民眾還變換著燒稻草人、披麻戴孝送棺材、藝人表演等法子要求樸槿惠下台。她惹來了韓國史上最大規模的示威抗議浪潮。

而讓人唏噓的是，在2016年6月，她還在全球最具影響力的100名女性的排名里站第12位。

她刷新了韓國總統的歷史記錄：韓國第一位女總統、第一位面臨刑事調查的在任總統、以黨內最高支持率當選總統、以史上最低民調支持率被民眾執意趕下台。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不免讓人唏噓。

回看讓樸槿惠陷入僵局的政治事件，就知道為甚麼韓國民眾會如此憤怒了：

10月24日，其閨蜜崔順實電腦里的44份總統演講稿被曝光，隨後她也承認修改過樸槿惠演講稿。總統演講稿是國家機密，本應被嚴格保密，但是被一個政治外人插手干預，這讓民眾對樸槿惠的決策是否受閨蜜意見的影響感到懷疑、不滿。

更何況，崔順實在此前被懷疑，利用和總統的交情向多家企業施壓，讓他們為自己控制的基金會捐款。

一個多月間，「閨蜜乾政」事件讓樸槿惠公開發表了三次談話，道了三次歉。而29日的道歉，僅僅是說自己「對身邊人失察」，並沒有向公眾檢討個人問題，大喊冤屈之於沒有給媒體提問的時間。何況，在事件曝光前，樸槿惠打算成立修憲政府部門，爭取在其任期內將「總統不得連任」的規定推翻。對比三次談話提到的「為國民努力，沒有私心」，樸總統這一巴掌，可把自己的臉打得不輕。

她已經不是韓國歷史上第一位反復向公眾道歉的總統了。在她之前的歷屆總統，命運多為被迫下台、被刺殺、被暗殺。就算安然卸任，也逃不過任職期間的醜聞追責。光是樸槿惠以及前任總統李明博，自2007年至今的道歉次數加起來就已經有14次，平均一年1.4次。

韓國總統因為哪些事情向民眾道歉？

韓國媒體說，總統府青瓦台的風水差，但光靠建築風水的加持來轉運似乎不切實際。與其歸咎於風水，不如說事在人為。中國有句古話：身正不怕影子斜。作為樹大招風的人物，自己及身邊人的行為不加檢點，也就別怪別人來找茬了。

前四任總統，多數因為爭權鬥爭被迫下台或者暗殺，不得善終。而從第五任的全鬥煥開始，受賄和腐敗問題開始成為「壓死總統的最後一根稻草」，就算獨善其身，也難逃親信伸手貪腐。

全鬥煥在2013年9月10日向韓國民眾道歉，並主動繳清從1997年4月17日大法院判處的2205億韓元罰金。他之所以被判刑，有主謀國內軍事叛亂、內亂等方面的原因，除此之外，任職總統期間受賄、退休後洗錢，也是讓自己鋃鐺入獄的關鍵。

他並沒有成為後人的前車之鑒。在他之後，下一任總統盧泰愚更是獅子大開口，執政5年向企業「撈金」約5000億韓元（約6.5億美元），名義上利用這筆資金運營政黨和資助處於困境或為國家作出貢獻的人，但經過檢察機關的調查取證，發現他利用假名賬號在銀行存放了485億韓元。加上國家內亂主謀的罪名，他的道歉沒能緩解民眾的憤怒。

錢依舊延續著後任總統的噩夢，只是這次換了一種方式：親信的實力坑。致力打擊貪腐的總統金泳三因為兒子收受賄賂道歉、為韓國民主奮鬥的總統金大中因兩個兒子貪污被捕而先後向民眾道歉、廉潔從政的李明博因胞兄和心腹收巨額錢財被捕第六次向國民道歉。

除了錢作祟之外，總統治理國家的一言一行都被千萬雙眼睛盯著，一旦政府方面處理不當，總統就得為之鞠躬道歉。

處理不當包括但不限於以下情況：

 重大事故的預防和事後處理不當。1993年韓國渡輪「西海號」沈沒造成292人死亡，金泳三在臨時國會道歉；1999年韓國某海洋樂園一場大火令23名幼童身亡，金大中在弔唁時道歉，保證同樣的事故下不為例；2014年韓國客輪「歲月號」沈船造成295人遇難，樸槿惠就海警沒有及時施救、自己沒有保護好國民安全道歉。

 與生活息息相關的民生問題未被有效解決。樸槿惠就因稅收不足而縮減養老金髮放對象一事道歉；李明博因忽視民眾對瘋牛病的恐慌、放寬美國牛肉進口門檻而兩次公開道歉；關於兒童性侵亂象，李明博在向韓國民眾道歉後，承諾「今後將把加強治安作為國政的最優先課題」。

國家安全事務保護不力。樸槿惠的「親信乾政」是典例。這次，她不僅毀了個人的總統生涯和政治聲譽，也挑戰了國民對國家事務處理的信任度。

總統道歉，真的有用嗎？

道歉，似乎成為了近十年來歷屆總統避免不了的「功課」。發生了政治醜聞之後，總統出來道個歉就以為平息民怨，讓民調支持率不往下掉，未免把民眾想得太容易滿足了吧？

真正能平息民怨的做法，應該是有作為。悲劇發生後，把自己和政府的姿態放低乞求原諒而不切實採取措施預防第二次悲劇的出現，終究是治標不治本的方式。

第一次真誠的道歉讓人感動，第二次就難免讓人覺得那是鰐魚的眼淚了。更何況如某總統那般，道歉時對自己的過錯輕描淡寫，盡數他人失誤，這種實力甩鍋的做法只會讓人寒心。

在「西海號」沈船之後，總統就表示「十分愧疚」和「責任重大」。直到「歲月號」沈船，政府遲鈍的救援反應讓遇難學生的家長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沈進海裡，在最需要領導調度支持的時候，樸槿惠神秘「消失了7小時」，她道歉時表示承擔應對不力的最終責任，承擔責任的做法是解散海警、嚴打腐敗問題，而對於她為甚麼沒有及時指揮救援、前三次道歉沒誠意的猜疑，並沒有做任何解釋。

這樣的領導，在位高權重的時候，人們會啞忍，而一旦面臨失勢，人們倒戈相向，就不能說人們無情無義了。就像一個婦女的丈夫出軌，這是件讓人同情的事，但如果她還能讓本來和她站同一陣線的兒女厭惡，那就該反思問題會不會出在自己身上了。如果把道歉作為打發民眾的殺手鐧，也就別怪民眾示威倒台了。

翻開韓國總統道歉的舊賬，是為了讓鄰國的我們引以為鑒。道歉並不是求得公眾原諒的「萬金油」，也不是搪塞群眾投訴的糖果。問題出現就去解決，悲劇發生就去補救、去追責，大至政府部門小至企業老闆，這都是需要重視的問題。

這也讓我想起前幾天佔據新聞頭條的冤假錯案：聶樹斌被改判無罪後，法院用官方微博向聶家道歉，最高法負責人表示「汲取深刻教訓」、改善司法審判程序。可是，何時能給民眾尤其是聶樹斌的家人一個交代：誰該為這個案件負責？

吊詭的是，在聶樹斌沈冤得雪後，媒體圈集體刷屏了一個週末，慶幸著十多年持久的報道，終於換來彰顯媒體價值和媒體良知的結果。可週一開始，在微信訂閱號的推送里，「聶樹斌」這個名字不再那麼頻繁地出現。喧嘩過後，堅持追責的除了聶家之外，還有嗎？

有人說，聶案改判無罪是我國刑事司法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也是個完善刑事糾錯機制和審判監督程序的契機。但對於十多年來為之奔走的人來說，要的是一個切實的說法。如果最後結果像呼格案那樣只是對大部分錯案責任人做處分的輕判處理，那麼法官再多的道歉都只是空話。

這時法官或許會說，判的刑都是依照法律和規定來量度。那麼，相關的問責機制何時修改、如何修改，有關人員追責程序的進度等等問題，如果不公之於眾，繼續讓公眾和司法審察之間隔層紗，最終受到損害的無疑是司法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