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心是相通的

         — 記胡耀邦總書記和我父親的一段往事

2015年11月20日，是胡耀邦總書記誕辰100週年；而一個月之前（10月15日），是我父親王眾音的百年生日。在緬懷兩位已經逝去的同齡先輩時，冥冥之中使我感到了一種特殊的因緣，不由地回想起耀邦總書記與我父親的一段往事。

我父親是「文革」前的山東省委常委、副省長，長期負責宣傳、文教工作；退休前任山東紀檢委書記、中紀委委員。父親祖籍四川內江，是在他的二姐和姐夫穆青、羅世文（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先後犧牲的中共地下黨的四川省委書記）等影響下參加革命的；1937年2月在日本留學期間加入中國共產黨，「七.七事變」後赴延安參加抗戰，1940年隨115師來到山東，1941年開始任濱海地委書記，在山東工作、生活了64年。父親在當時算是少有的知識分子領導幹部。他喜歡讀書、注意修養、尊重實際、待人寬和，但這些品格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時代是不太受欣賞的。我小時的印象中，父親經常被描述為「右傾」，在一浪高過一浪的政治運動中總是比較被動。

1978年11月召開的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恢復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開始了全面的撥亂反正。1980年2月，耀邦同志當選為黨中央總書記。當時我在濟南軍區青島警備區任作戰參謀，知道胡耀邦總書記推動解放思想、撥亂反正的力度是很大的；但從山東情況看，十年「文革」的遺留問題和影響依舊十分深重，歷史車輪的矯正並非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1981年4月底，耀邦總書記來山東調查研究、解決問題。他平易近人、作風升入、注意聽取不同方面的意見；期間找了五位老同志召開座談會，我父親也是其中之一。後來聽父親講，當時有的老同志很有意見、發言不夠冷靜；耀邦總書記說，不要激動，要講道理。之後輪到我父親發言，他實事求是的彙報和有根有據的分析引起了耀邦總書記的重視。座談完後，耀邦總書記專門問了我父親的姓名和經歷。

5月4日，耀邦總書記在山東省委地市委書記以上幹部會議做了重要講話。出人意料的是，他專門提到找五位老同志座談的事，說：「其中一位是在山東工作了四十餘年的王眾音同志，這個名字也好，眾人的聲音。王眾音同志不是山東人，是四川內江人，在山東工作四十年，抗戰前還在日本留過學，很早就當過地委書記，長時間搞宣傳工作。」耀邦總書記在公開場合提到我父親，不僅使我父親本人、而且使山東的許多老同志都感到鼓舞。他們說眾音同志說出了大家的心聲，得到中央領導的重視。我想，這是在恢復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和撥亂反正、改革開放的歷史背景下，對父親中肯意見的正面響應；而只有像耀邦總書記的率真個性，才能在這樣場合講出這樣鮮明的評述，他是在弘揚一種實事求是的正氣。

1982年9月，父親來北京參加黨的十二大,被選為中紀委委員。我當時在總參工作，記得會議期間有位領導問，山東問題很多，你這個中紀委委員怎麼乾？父親回答說，中央信任，秉公辦事。那位領導高興地說：對！會後，中央對山東省委領導班子做了調整，父親擔任省紀檢委書記。我們原以為會在省政協副主席職位上退休的他，沒想到連續當選2屆中紀委委員，在省紀檢委書記職位上工作了3年，為山東的撥亂反正、平反冤假錯案和廉政建設作出了貢獻。八、九十年代，山東的改革開放和經濟建設得到快速發展，社會上曾一度有「南學廣東、北看山東」的說法。大家都知道，這與耀邦總書記1981年來山東的工作是分不開。

1988年9月，已經離開領導崗位的父親身體不太好，由母親陪同住進省立醫院。17日上午，父親正在抽血，突然接到通知說胡耀邦同志要來。當時耀邦同志已經不再擔任總書記，從煙台療養返京路過濟南時提出要看幾個老同志，其中包括我父親。九點鐘左右，在省顧問委員會主任蘇毅然的陪同下，耀邦同志和隨員來到病房，兩人在病床前做了親切交談，工作人員用「傻瓜相機」記錄下了見面的場景。之後，父親在兩人交談的照片後面做了記錄：「我住省立醫院時，胡耀邦同志來探視時所拍的照片。一九八八、九、十七.」後來聽我母親說，當時耀邦同志對同行的一位省委副秘書長似乎不太滿意，說他跟著，我就不多說了。這是兩位同齡人的最後一次見面。我覺得，耀邦同志與我父親還有沒講完的話、未了結的情。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同志逝世的噩耗傳來，山東的一些老同志與我父親商量，想以個人的名義聯合為敬重的耀邦同志發個唁電、送個花圈，以表達懷念之情，但這在當時的政治氣氛中終究未能如願，成為他們心中深深的遺憾。

耀邦同志出身於湖南瀏陽的一個普通農家，從小酷愛學習；參加革命後無論艱難險阻都要抽時間讀書，成為黨內學習的楷模和佳話。我在部隊的一位老領導、濟南軍區原星副參謀長曾在華北軍區十八兵團工作過，與當時的政治部胡耀邦主任接觸較多。他說冬天的晚上，經常看到耀邦同志坐在碳火盆前讀書，以至於他的兩條棉褲腿，都被迸出的火星燒出了一個個小洞。耀邦同志冬夜讀書的場景，使我想起了父親買書、藏書、看書的愛好。尊重知識、追求真理是他們共同的人格底色，他們的心是相通的。

或許是歷史因緣的延續，胡耀邦總書記和我父親百年祭日來臨前，我和一批志願者在耀邦同志的長子、德平大哥的關心支持下，開始啓動和推進中國的星空保護與星空文化事業。我們的心願是:美麗中國需要美麗的星空；應當共同應對光污染的蔓延，為子孫後代留下這份資源和遺產。星空是如此的深邃和寂寥，在大口徑望遠鏡中可以看到無數的星雲、星團和星系；按照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這些宇宙之光或許會因為某些強大的引力場而發生扭曲，但這絲毫不能影響其璀璨與美麗。在我心中，耀邦總書記和我的父親都屬於那些最為明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