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時代:我們將如何活著?
2023-07-07裙帶資本主義與「抱團式腐敗」
2023-07-07
本刊記者
孫夢圓
消費可以改善生活品質,但並不能帶來真正的幸福。幸福也不是存在於廣告中,而是在於人的內心的平衡。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屋手記》里這樣寫道:「把所有經濟上的滿足都給予他,讓他除了睡覺、吃蛋糕和為延長世界歷史而憂慮外,無所事事,把地球上的所有財富都用來滿足他,讓他沐浴在幸福之中,直至頭髮根。這個幸福的小水泡會像水面上的一樣破裂掉。」
我所經歷的一個事件就充分說明瞭這個道理。上個月,S小姐和男朋友吵架了,忿忿地發朋友圈哭訴。熟悉的、不熟悉的朋友拉了個群一起安慰她,問她是怎麼回事。我也被拉進了群里,從大家的只言片語中瞭解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S小姐準備訂婚了,想要一枚價值十萬元的南非鑽戒。她被那鑽石璀璨的光芒、八心八面的切割技法所吸引,認為自己戴上它、穿著婚紗拍婚紗照一定很好看。X先生是S小姐的未婚夫,年輕有為,經濟寬裕,是S小姐朋友口中的「好老公」。他當然答應了S小姐的願望,這讓S小姐激動不已,早早地發了朋友圈炫耀。可是這兩天,S小姐生氣了——X先生告訴她,他有個朋友在南非,不如去南非買鑽戒,那裡的鑽戒常常打折,同樣的鑽戒只要6萬多,剩下的錢可以拿來旅遊。
S小姐哭了,認為X先生很小氣,答應了的事情卻做不到。她對X先生嚷嚷:「要是被我的閨蜜知道了你要買便宜貨給我,讓我怎麼有臉去面對她們,她們會笑話我的。」一來二去,兩個人吵了起來。
也許對S小姐來說,曬鑽戒是愛情甜蜜的證明;而隨著鑽戒一起曬的,一定要是小票和鑒定證書——這樣就可以在朋友們的羨慕聲中謙虛地說「哪有哪有」。
有人說,把鑽石炒起來的人真不要臉,就知道騙錢。其實,作為消費時代最大的騙局,鑽石的神話之所以可以成功,靠的還是被洗腦的狂熱消費者。其實,早在一百年前,我們就被消費所綁架。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消費的社會。買東西已經成了我們每天必備的動作。掏錢,拿到物品,完成一次等價交換。換來的是短暫一刻的好心情。
消費社會並不是自古就有的。古人們想要甚麼東西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去做,很少會想到「買」。而從近代開始,隨著生產力的提高,買東西才成為生活的常態。
人們為甚麼要消費?有學者很早就尖銳地指出:「消費是階級流動的最簡單的方式。通過消費,低階層的人可以喬裝成高階層的人,至少通過物品可以和他們處在同一世界。」
而普通的消費者並沒有如此的心機。他們往往稀裡糊塗地就花了錢,除了是滿足自身需求的消費外,他們也說不清自己的動機。其實,很大程度上,廣告給了他們很強的暗示。
我們處在一個被廣告包裹的時代,所有的廣告都在顯性或者隱性地告訴你:買下這個商品,你就會擁有像廣告畫面中一樣美好的生活。而最容易作為噱頭的,往往是愛情。或許因為愛情過於飄忽不定,所以在如今,往往需要通過商品來證明其真的存在。
房地產商告訴你,買了房子才會擁有真正的愛情和家庭;賣珠寶的告訴你,鑽石是愛情的象徵,如果你願意買下一枚需要身份證編號的、一輩子只能買一次的戒指就更好了,這代表著你對愛人忠貞不渝;賣玫瑰的也告訴你,花9999買下11朵玫瑰,一生一世就會長長久久……然而,這些美好的謊言是一碰就破的——房子我可以自己蓋;不買鑽石我可以買寶石。甚麼?你們這裡只能買一次?那我換一家再買一次好了;玫瑰凋亡的速度,似乎比愛情快得多吧。
前段時間,YSL星辰口紅刷爆了朋友圈,紛紛轉文《你的男朋友愛不愛你?看他願不願意送星辰》,一瞬間這款口紅變成了搶手貨,國內外各大專櫃斷貨。得到男朋友饋贈的發朋友圈秀恩愛,沒得到的則在暗示男朋友送。這款沒有出新色號、只是改了一下外包裝的口紅,一下子衝昏了那些「渴望愛情」的頭腦,可謂是非必要消費品年度最佳營銷案例。有人用「口紅效應」來分析這一現象,指出這是經濟蕭條的原因。而實質上,這是消費時代最深的罪孽。
正如中世紀社會通過上帝和魔鬼來建立平衡一樣,我們的社會是通過消費及對其揭示來建立平衡的。這是一個充斥著預防性白色的飽和了的豐盛社會、一個沒有眩暈沒有歷史的社會、一個除了自身之外沒有其他神話的社會。我們通過買買買來填補心靈的空虛,逐漸被商品包圍。
《消費社會》開門見山地指出:如今的富人和過去的富人不一樣,過去的富人被人所包圍,而現在的人被物所包圍。這裡的物指的是商品。試想,假如有一天我們的生活充斥著生產過剩而形成的各色商品,我們的生活空間是否已經被擠壓太多?
近幾年,極簡主義開始萌芽。與過去的因貧困而被迫極簡不同的是,現代的極簡主義者是主動放棄了商品的所有權,更加註重對內心的挖掘。
極簡主義是反對物質生活的嗎?並不是。
日本文化里有一個很迷人的詞叫做「物哀」,對於物品的執念,恐怕沒多少人比得過大和民族。但「物哀」哀的並不是所有的商品,而更加強調的是人和物品建立感情,物盡其用,而不是被消費奴役被商家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