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陳杏花

民生銀行最近攤上大事了：因為北京分行的高管關某性騷擾女下屬被爆料，網友揚言抵制民生的金融服務、要求對涉事高管進行嚴厲處理、批評公關的危機處理能力欠缺，銀行回應的「沒有發生實質性關係」獲得了這樣一個評價——「連性騷擾都重新定義了」。因為分行高管惹事，民生銀行整個集團成為了眾矢之的。

尤其是兩天之內的不同回復，讓民眾對這家銀行的印象分急劇下降：7日下午，涉事單位回應的處理方式是「要求關某做出個人深刻檢查，停職並停發季度獎金」，未提及之後的處理辦法，引起一片嘩然。民眾紛紛回復：「這樣的處理就完事了？」

直到8日下午，民生的大股東史玉柱兩次轉發民生的回應，並分別配文「兔子不吃窩邊草」、「先開除兔子」。當天晚上，民生銀行北京分行對外宣佈開除關某並責成其對曾被騷擾的女子王某道歉。

既然在輿論爆發當天就已經調查屬實了，開除的處罰還是在大股東發聲開除以及總行要介入之後才作出的，這難免讓人覺得事有蹊蹺。

詭異的是，7號那天的公示提到的是承認騷擾事實，女方為已經離職的「臨時員工「，並未提及如何進行補償。8號在對總行的報告里，宣佈開除涉事高管，讓他對女方道歉以及如果女方必要時提供必要支持和幫助，仍舊未提到怎樣幫助女方追償。

兩次處理的著墨點都在涉事高管，女方得到的回應無異於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和「如果你需要幫忙的話，找我」來搪塞受害人和公眾。

然後，沒有下文。

同事爆料，至少半年之前，涉事高管就以各種理由約女方外出，女方不理他，直到聊天記錄曝光，關某用辭職來威脅女方「去喝茶」。不堪騷擾的當事人提出辭職，並在離職前告知了單位人力部門負責人事實，不料被以「沒有證據，舉報也沒用」的回應敷衍。

如此輕描淡寫的「坦誠」，和在事實敗露後銀行方面作出「沒有發生實質性關係」以求一笑帶過，在輿論發酵後，才對關某作出停職和要求道歉的反應形成呼應，挑戰公眾的容忍底線。

於是，網友高舉「把自己民生銀行賬戶的錢取了，銷卡」、「不買民生的理財產品」的大旗，民生銀行一下子成為眾矢之的。

如果在事件剛浮出水面，民生銀行查實真相後立刻要求關某對受害人道歉、賠償，給他應得的懲罰，或許也不會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在老闆發聲後，迫於壓力才辭退和要求道歉，只是個「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做法。

因為，關某不是用自己的個人魅力去誘惑當事人，而是歪曲銀行給予他的管理權力來脅迫下屬的。要說這是員工的個人私事，但是一旦公有權力被濫用，銀行方面還能撇得清關係嗎？

當輿論轉向了如何防範職場性騷擾的法律機制不健全的時候，我們來聊聊看當「潛規則」曝光後，為何銀行的反應如此遲鈍？

這和當事人的態度直接相關，要不圓滑地處理讓領導知道自己不是塊省油的燈，要不就直接反抗。

在職場里，圓滑被奉為生存的不二法則，過於耿直反而會被排斥，老一輩也經常說：「忠忠直直，終須乞食」。圓滑一詞，在大家看來，似乎被理解為「奉承」和「犧牲」。

這意味著即使面臨職場的侵害，自己也只能笑著拒絕，如果這拒絕沒掐到點上，反而讓心存不軌的人產生欲拒還迎的遐想。

不過，對那些想通過迎合上司騷擾這條捷徑來獲得事業成績的人，我就無話可說了。這種在電視劇里爛大街的戲碼，卻折射出活生生的現實例子，看似風光得體的業績，背後隱忍了多少次委屈，這些在沒曝光前也就只有當事人知道。

被曝光，意味著自己要為曾經的自我出賣承受輿論壓力。比如說借貸寶的10G女大學生裸條洩露後，人們關注這些出賣個人隱私和裸照借到錢後會做甚麼。有女學生表示，要在畢業前整容，職場險惡，免不了會遇見七嘴八舌的老女人。

誰給這些尚未畢業的學生灌輸了這些思想？沒有現實的引導，誰會真的相信未來要應對的就是這些挑戰呢？

而對於只想踏實工作的職場女性來說，如果不能漂亮地用一句話堵死有權勢又想為非作歹的人，一味地啞忍只會讓自己的處境更為尷尬，別人聽不到你內心的求救，就算知道，也可能會覺得「反正不關我的事」，不想多管閒事惹禍上身。

靠人不如靠己，最有力的反應是直接回絕，像民生銀行「騷擾門」里的這位女士扔了這樣一句話給她的前領導：我是要臉的，不會因為破錢侮辱自己。

好一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做法，扔一顆石頭到海裡，雖然不能對整片海的運行產生甚麼影響，最起碼撞起了一片浪花。

事實上，女方的做法並不是首例，也不是個例。

2015年，美國華裔精英鮑康如在硅谷凱鵬華盈任職期間，受到印度裔同事的性騷擾，而她向上級投訴無門後，反而被降薪和取消晉升，於是，她把自己的東家告上法庭。

今年7月，福克斯新聞台主持人卡爾森起訴自己的老闆羅傑·艾爾斯對自己實施過性騷擾，最終把自己的前老闆拉下台、發表道歉聲明、她本人也收到2000萬美元的和解金。

不過，有人會說這種「低情商」的做法很容易斷送自己的前途——輕則遭遇上級報復、影響工作績效，重則被開除甚至找不到同行下一份工作，因為很少有企業願意吸納把公司推向風口浪尖的員工。

在雇傭市場上，不僅是企業在挑人，人也在挑企業。再大的企業，如果少了有創造力、有工作態度的員工，終究也難以走得遠、走得快，被市場淘汰也不以為奇。

日劇《半澤直樹》里有這樣一句台詞：銀行晴天借傘，雨天收傘。這本是抨擊銀行那些逐利、不顧公共利益的行為，而民生銀行被輿論推著走的回應，讓當事的「前員工」寒了心。赤裸裸地將這種冷漠甩給自己的員工，是世界500強企業中的分支該有的風度嗎？

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這種不為侵犯他人感到羞恥的行徑沒成為行業「潛規則」，一個分行的高管哪敢明目張膽地對自己的下屬強調「要麼開房要麼下崗」？

難道僅僅因為有著猥瑣行為的人是某區的業務骨幹，就可以縱容他為所欲為？

或許我們也該感謝民生銀行北京分行，正是他們一系列曖昧的公關處理，才讓這種「行業潛規則」受到輿論的制裁，讓一直活在職場性騷擾陰影下的女性看到解脫的希望。

畢竟，職場里還有很多遭受「潛規則」困擾的女性。湯森路透基金會對G20國家的職場女性進行調查發現，性騷擾在女性面臨的職場挑戰中位列第三，61%的受害人選擇沈默。

再看北京2012年的數據，受到性騷擾困擾的職場女性高達40%以上，以20歲到29歲的年輕女性比例最高，比例為57.5%。

除了職業女性外，如此猥瑣的行徑甚至在更廣泛的群體中遊蕩。早前被曝光的上海14歲女孩打車回家被司機摸大腿、南方日報實習生被記者誘姦、學校里的學生也難逃心懷不軌的老師那些魔爪……不同的地點，類似的結果就是，受害者不敢為自己發聲。

為甚麼會有這麼大的人群遭受欺凌卻不吭聲？因為在職場里，抗議無效，領導不支持，也不想自己的工作因為一時的衝動而被裁掉。在生活里，施虐人認為受害人是不敢告發自己的。一個個因投訴而被降職和辭退的先例，一次次變本加厲的威脅，無疑是在向女性們傳達這個信息：說話小心點，不然我讓你不好過。

這樣的企業，這樣的人，公眾也不會讓你好過，民生銀行被輿論炮轟，純粹是自己人作死。

關於防治職場性騷擾問題，如果在企業內部建立防治性騷擾機制，排除女性職員的顧慮，那麼在女性這個領域能有效地留住優秀人才，減少了東窗事發後的訴訟成本，也是提升企業生產力，增加企業利潤空間的好辦法。

在這種程度上來看，減少性騷擾現象的出現，受益的不僅是女性員工自身，他們只是維護了自身該有的權益，企業才是獲得利潤的最大贏家。

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把粥倒了，老闆不過是損失了一鍋粥的成本。如果還心存僥倖、忸忸怩怩地將粥遞給客人，損失的有可能是整家店以及整個品牌的名聲。個中得失，精於計算的老闆們會算這筆賬吧？